转自:河北日报
浆水川“无字碑”
□米丽宏
南口村,邢台西部浆水镇一座平平常常的小村。八十多年前,南口村同附近四十多座村庄一起,接纳了五千多名抗大学员的到来。
1940年11月4日,小小南口村,突然热闹起来。百余户人家各自领回住到自家的学员,和他们一起腾屋子、铺谷草、打扫卫生。之后两年多时间,学员与村民们朝夕共处,在与日寇艰苦的拉锯战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村子里保留的老石头房,每一处都浸润着抗大的岁月痕迹。
抗大学员们,从陕北到冀南,在浆水川的山谷旷野和石头房里开始了特殊的学习、战斗历程。两年三个月的办学,抗大培养了三期学员,浆水川走出了一批批抗日先锋。
“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人类解放,救国的责任,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如今,我们身穿抗大学员的灰布戎装,高唱着抗大校歌,重走抗大之路。从抗大总校旧址前南峪出发,到政治部驻地浆水村、卫生处驻地安庄村、供给处驻地河东村……挨个儿走访。
在南口村,沿着石板铺砌的“惠民”路,我们去参观抗大学员靳惠民生前住过的小院。靳惠民是抗大上干科民运组组长,他出生于哪一年?无人知道。他老家哪里?也无人知道。在村人流传中,他的确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小伙子。
1942年5月,日寇调集兵力对太行山抗日根据地进行疯狂“扫荡”。为避免与敌人主力遭遇造成我方伤亡,总校坚持“敌进我退,方向相反”的原则,组织群众往远处深山上躲避。撤离之际,靳惠民接受任务留下来,负责组织坚壁清野和掩护村民安全转移。他带着几名学员帮助村民清查人数、藏好粮食,又将村民转移到山上。在山上清查人数时,有村民哭哭啼啼说,自家老人腿脚不好,执意要留在家里,没有上山。靳惠民二话不说,带着几个人跑回村里,将老人背到了山上。
之后,他始终跟村民们战斗在一起,成了大家依赖的主心骨。
日寇撤走后,村民们陆续回村。这时,靳惠民却病倒了,高烧、头痛,使得他脖子发硬甚至昏迷,后被抗大卫生处医生诊断为脑膜炎,有传染性,须隔离治疗。村民们听说靳组长病了,纷纷登门探望。他们又找到科部领导,要求轮班陪护。领导劝阻无果,最后,按照村里安排,每天派两名民兵尽心照顾,直到靳惠民生命最后一刻。靳惠民病逝后,被安葬在村外一处山坡平地里。
出村,过一道沟,上一座缓坡,就是靳惠民的墓地了。眼前矮矮两座坟头,静静躺在草树掩映之中。两通石碑竖立在坟前,不高大、无雕琢,简单而素朴。一通碑上是“烈士靳惠民”的字样,另一通刻有“无名烈士”四个字。两位战士,互相陪伴着长眠在蓊郁山岭之间。
此时,草树低吟,阳光的脚步,停止了轻轻挪移。肃然静立,向烈士三鞠躬致敬。那一刻,耳畔浮起深情的歌声:“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
八十多年过去,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山河焕发了崭新的光彩,可躺在大山里的烈士们,他们是谁?家乡在哪里呢?
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另外一位的无从知道。
回溯那段保家卫国的历史,从九一八事变,到1945年日本投降,3500万中国军民伤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留下名字。
在太行山革命老区,这样的无名烈士碑不知有多少——从浆水往南的武安、涉县,往北的内丘、临城与赞皇,山山岭岭间处处可见。英雄无名,山河不忘。人们以待先祖之礼,来纪念不能回归故里的先烈:有当地群众自发为烈士守墓的,有清明节自发为无名烈士扫墓挂花的。这是一种乡风民俗,也是后来人对先烈的念念不忘。
1986年,抗大总部旧址前南峪村,立起了一通13米高的汉白玉纪念碑,题为“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纪念碑”,曾主持抗大工作的何长工,在碑文里写道:“在抗战最艰苦的岁月,我们抗大全体人员吃的是浆水川的粮,喝的是浆水川的水,是浆水川和太行山的广大人民把我们养育壮大的,我们在此受到了深厚的教育和锻炼,对此我们将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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