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沈阳日报

　　□王重旭

　　不知为什么，一入冬季，便渴望沈阳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雪。

　　终于，在甲辰与乙巳的龙蛇之交，这场大雪如期而至。它像多年未归的游子，张开双臂，动情地把沈阳这座城市紧紧拥在怀里，急切而不失矜持，热烈而不失温柔。

　　雪，是天地间最纯洁无瑕的精灵，它飘飘洒洒，如同一位千变万化的舞者，脚步轻盈而梦幻。它的每一次旋转、每一次飘落，都似乎在诉说着不同的故事，映照着人世间的变化。

　　是啊，雪是诗人笔下最生动也是最复杂的意象之一。一场罕见的大雪该拨动多少诗人心中那根浪漫的琴弦，诞生多少绝美的诗篇；又有多少人，吟诵起这些诗句，抒发内心的喜悦与忧伤。

　　古往今来，咏雪的诗篇成千上万，咏雪的诗人成万上千。在这些诗人中，有一位以雪为诗以雪为魂的诗人函可。

　　函可是一位僧人，俗姓韩，名宗騋，他的父亲是明代最后一位礼部尚书。出身名门，本该有享不尽的荣华，但他却勘破红尘，削发为僧。然而，当明末清初国破家亡之际，他挺身而出，虽无刀剑之功，却以笔墨为矛，记录历史，揭露残暴。结果，那部令清朝统治者恼怒的纪实作品《再变记》，使他成为清朝文字狱的第一人。顺治五年，也就是公元1648年，这位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僧人，被流放到了冰天雪地的盛京，在慈恩寺里面壁思过。

　　函可是不幸的，一个出生在江南从未见过冰雪的青年，被流放至北国这块苦寒之地终了一生。然而，函可又是幸运的，因为初建王朝的统治者没有处置这类“罪犯”的先例，只好把他流放了事。而且，在盛京，函可的人身相对还是自由的，他可以讲学，可以传道，可以有信徒；可以结诗社，可以有诗友，可以出诗集。比起后来因哭庙而被砍头的金圣叹，因“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诗句而被处死的徐骏，因“维民所止”试卷而被枭首的查嗣庭，因宣讲民族大义华夷之分而被戮尸的吕留良，他应该算是“从轻发落”了。

　　然而，在函可死后116年，乾隆下令销毁函可诗集，推倒函可碑塔，他不允许一个心存异志之人的著作和名字留存世上。

　　于是，函可就像被北国的风雪深深掩埋的明珠，一时间韬光敛迹，鲜为人知。

　　我最早是在《辽海名人词典》中看到函可这个名字，继而读了他的诗。

　　人的一生中会有许多的缘，而这缘仿佛天注定，由不得人选。所以，正是这场人生浩劫，让函可与北国这片广袤大地结下了难以割舍的情缘。在这里，他经历了从繁华到寂寥、从自由到困顿的巨大转变。然而，他也在这场转变中，寻觅到了自己心灵的栖息地。

　　初至沈阳，函可的心中或许还残留着对命运的不甘与无奈。北国的寒冷和困顿也让这位岭南人难以忍受，“纸笔未穷从所好，只愁风雪夜啼饥”“巨源一去云山尽，雪满泥倾破壁留”“寒风夜萧飒，门外白皑皑。窗破何须补，从他雪入来”“布帽疏棂雪积须，砚田半熟谩长吁”“钟尽灯微拥破衾，长宵独雪伴枯吟”……饥饿、寒冷、破壁、昏灯，那时的他，就像一片孤独的雪花，被无情的风暴卷走，不知会飘向何方。就这样，北国雪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寒冷的夜晚，也见证了他内心的挣扎。

　　然而，北国的雪也渐渐地消融了他内心的愁绪，当大雪一次次悄无声息地洒落在这片苍茫大地时，他被北国的雪景深深地震撼了。雪花宛如无数洁白无瑕的精灵，在空中轻盈地飞舞，最终优雅地栖息在山峦、枝头、屋顶、肩头，将整个世界装扮成银装素裹、如梦如幻的仙境。那一刻，函可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呼唤，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释怀，仿佛所有的烦恼与忧愁都被这片洁白所净化，心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涤。

　　于是，他开始以诗记录下这份独特的感受。在他的咏雪诗中，雪已不再是简单的自然现象，而是化身为情感的使者，承载着他对过往岁月的追忆、对现实境遇的感慨以及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一片心肝还日月，五更风雪裹文章”“寒当彻骨诗方富，穷到尽头道愈尊”“田到荒年偏种玉，松于雪际更生枝”“抖擞山中尘未了，更劳冰雪洗衣襟”……雪是何等的美，心又是何等的洒脱。他是一位在雪中踽踽独行的诗人，用诗歌记录着自己的心路历程。他的诗，就如同那漫天飞舞的雪花，轻盈而自由，纯净而美好。

　　正是这样的情境下，他和同道孕育出了一个新的诗歌流派——冰天诗社。他们以雪为伴，以诗为友，用文字温暖着彼此的心灵，也照亮了那个黑暗的时代。

　　当然，作为一位僧人，函可的咏雪诗中不仅蕴含着对北国雪的赞美与感悟，更蕴含着深刻的禅意与哲理。他认为，雪是自然界的精灵，是宇宙间万物轮回的见证者。每一片雪花的飘落与消融，都是生命的一次轮回与重生。因此，他常常在雪中静坐冥想，或在大雪中拄杖徐行，试图从雪的变幻中领悟命运的无常和生命的真谛。

　　“大雪真吾事，天心本至公”“断云栖破衲，积雪老禅心”“白雪一杯魂未远，料应笑我骨犹存”“衰病况兼寒雪重，春来杖屦未须期”“甲子坐穷寒未了，扫将残雪葬枯骸”……每当雪花纷飞之时，函可总会独自站在雪中，凝视着这片洁白无瑕的世界。他的心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与对自然的热爱。他相信，每一个生命都是宇宙间独一无二的存在，都拥有着自己独特的价值与意义。他的心，与雪何其相似，都那般洁白无瑕，都那般凝重而深沉。他渴望能如雪般，长眠于空山之中，即便骨化为冰，魂销为水，也要与这片土地紧紧相依。

　　流放北国十余年的函可，写下大量的咏雪诗篇。如今，当我们再次品读函可的咏雪诗时，不仅能够领略到北国雪的壮美与恢弘，更能够深切地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情感与禅意。

　　在与雪的静默对话中，函可感受到了雪的有情。雪仿佛是他的知己，无声地陪伴着他，诉说着彼此的心事，他们都在这山雪中找到了心灵的归宿，彼此相看，相伴忘形。

　　1659年冬，在一个雪夜，函可圆寂于辽阳驻跸山，后葬于千山。雪，成了这位岭南才子最后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