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湖州日报
朱炜
汉唐间,沈氏历史几为吴兴沈氏之历史,其中沈既济、沈传师、沈亚之族支,在政治和文化上的建设令人瞩目。沈传师是沈既济之子,族中平辈排行为八,关于沈传师的籍贯,多有苏州说,或因失考所致。沈亚之,是沈传师之侄,有《题海榴树呈八叔大人》诗。“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王安石曾应妹婿沈季长之请为其父沈播作《贵池主簿沈君墓表》,追溯沈氏“其先湖州之武康人也。武康之族显久矣,至唐有既济者,为尚书礼部员外郎,生传师,为尚书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尚书生询,为潞州刺史、昭义军节度使。自昭义以上三世,皆有名迹,列于国史。”沈既济、沈传师、沈询祖孙三人,在两《唐书》中有传或附传,实属难得。沈既济预修《建中实录》,沈传师预修《宪宗实录》,一时荣之。沈既济、沈传师父子被比为著《史记》的司马谈、司马迁父子,著《汉书》的班彪、班固父子,传为美谈。
沈传师,唐大历十二年(777)生,字子言,湖州德清人,材行有余,字如其人,能治《春秋》,自幼为杜佑所称许。杜佑与沈既济友善,并将表甥女嫁予沈传师为妻,因此,沈杜两家既是世交,又是亲戚,杜佑之孙杜牧凭借自己的学行,加之这一层关系,入沈传师幕,成为沈传师的僚佐。唐贞元十九年(803),沈传师进士及第。当时给事中许孟容、礼部侍郎权德舆乐于引荐提拔士人。权德舆向许孟容推荐沈传师,许孟容说,他是我故人沈既济子,为何不来拜访我?沈传师前去拜见,致歉说,已听丈人说起,只是假如没有中第,则公的推举,就要受拖累,所以不敢进谒。许孟容答,像你这样的人,只能让我急于求贤前去见你,不可让你因旧交前来见我。权德舆时有门生七十人,推沈传师为颜回。
沈传师的儒学、文艺为一时之冠,历任左拾遗、左补阙、史馆修撰、司门员外郎、知制诰、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尚书右丞,终吏部侍郎。《全唐文》中存有《授沈传师左拾遗史馆修撰制》略云:“昔谈之书,迁能修之;彪之史,固能终之。唯尔先父尝撰《建中实录》,文质详略,颇得其中。尔宜继前志,率前修,无忝尔父之官之职。”又有《授沈传师中书舍人制》称沈传师“洁静精微,风流儒雅,名因道胜,信在言前,谦而愈光,卑以自牧,专对无不达,群居若不知,而又焕有文章,发为辞诰,使吾禁中无漏露之患”。足见沈传师人品贵重,有乃父之风。
沈传师秉性淡泊,出为湖南道观察使、江南西道观察使,长达十年,不通书信不贿赂权贵,到任之处,以清廉平和闻名。他治家不施威严,而家门自然整肃,兄弟子孙不分亲疏,服饰饮食没有差别。当初授官时,宰相私下请他将自己的姻亲征用到幕府,沈传师坚决拒绝说,果真这样,希望罢去所授的官职。所以,他的僚佐如李景让、萧寘、杜牧、都是当时最杰出的人选。
白居易、杜牧、沈亚之等人与沈传师多有唱和。白居易尊称沈传师为“沈舍人阁老”“沈八中丞”。杜牧尊称沈传师为“沈大夫”,在《怀钟陵旧游四首》其一忆幕主恩云:“一谒征南最少年,虞卿双璧截肪鲜。歌谣千里春长暖,丝管高台月正圆。玉帐军筹罗俊彦,绛帷环佩立神仙。陆公余德机云在,如我酬恩合执鞭。”诗中的征南将军、陆公逊指沈传师,机云指沈传师二子沈枢、沈询皆登进士第,沈询历清显至礼部侍郎,故以陆机、陆云兄弟比之。杜牧在名篇《张好好诗并序》中不忘提及“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公移镇宣城”旧事,无奈他所中意的歌人张好好后归沈传师之弟、集贤学士沈述师。杜牧《张好好诗并序》墨迹豪迈逸致,颇有造诣,其书法与沈传师自是关系密切。沈传师于唐大和九年(835)去世,杜牧撰《唐故尚书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沈公行状》,权德舆之子权璩撰、沈传师侄沈尧章书墓志。
诗乃好诗,笔乃好笔。沈传师工书,学王羲之、王献之笔法,后欲破之自立,有楷法,一改盛唐书风,力矫肥厚之病,以尚清劲为美,与柳公权并称“沈柳”。杜佑所作之《杜城郊居王处士凿山引泉记》,张仲素作《大圣舍利塔铭》,宇文鼎作《蒙泉诗》,李纾作《李憕碑》,权德舆作《唐丞相金紫光禄大夫守太保致仕赠太傅岐国公杜公墓志铭并序》,韩愈作《黄陵庙》《唐柳州刺史柳宗元墓志》,均由沈传师手书刻石,憾碑石久佚。唯沈传师所书韩愈《柳州罗池庙碑》,有宋拓本传世(见图)。
沈传师的书法非一体,楷书、行书皆至妙品,“宋四家”庶几都有研习过他的书法。苏轼曾发问,近世很多人学沈传师,又达不到他的境界,只学得雕虫小技,令人可憎,世人都学他,为什么呢?黄庭坚《山谷论书》评论,沈传师的书法佳处在于字势豪逸、奇崛,不足之处在于过分工巧,假使能巧拙相伴,那么即使王献之复生,也不过如此。米芾在湖南潭州为官时,曾在长沙道林寺四绝堂观阅沈传师的墨宝《道林寺诗》,爱之不舍,借至书斋并临学半年之久。沈传师的书法特点在于字形虽然清瘦,但是藏肉,其书法结体多呈现左低右高之势,略向右侧倾斜,此似乎可作为米芾取侧势的源出之一。米芾对他人书法很少许可,但是对于沈传师的书法极为推崇,赞扬其“如龙游天表,虎踞溪旁,精神自若,骨法清虚”,是书学大字的摹本。宋代大家尚且肯俯首沈传师的书法,可见沈传师在书法上确有过人之处,而这过人之处,正是米芾指出的,有超世真趣的变格,即今人所谓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