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网络广播电视台)
转自:邯郸网络广播电视台
车行过太行余脉,鼓山的苍润轮廓慢慢铺展开来,邯郸峰峰的故事,就藏在这一山一水之间。多数游人习惯将两处风物拆开品读:登响堂山,只为岩壁北齐造像沉敛厚重的气韵;赴彭城古镇,独爱磁州窑黑白瓷绘里鲜活的市井烟火。却很少有人读懂,这片山水从一开始就把石窟与古窑系于同一文脉,千年间,山石与瓷土完成了一场安静绵长、彼此成全的双向奔赴。
《峰峰志》里清晰标注着二者的地理格局:北响堂坐于鼓山西腰的山壁间,南响堂依南麓滏水之畔开凿,南北两处相隔约十五公里;而磁州窑核心的彭城、临水古窑址,尽数铺展在山南河谷沿岸,山上镌石、山下烧瓷的格局浑然天成,这是独属于峰峰的地质馈赠。
地质勘探资料与石窟研究均有印证:鼓山主体为寒武、奥陶纪石灰岩,岩性纯、厚度大,质地细密耐风化,又易于精细雕琢,是当年北齐皇室选址开窟的重要原因之一。滏阳河正源便出自鼓山南麓的黑龙洞泉群,汩汩泉水终年不竭。而磁州窑沿用千年的核心制瓷原料——“大青土”,正蕴藏于这一带的山水之间。这种土质细腻柔韧,烧结性能好,是北方制瓷的上等黏土。山水相依的地理格局,让鼓山既提供了开窟的坚岩,也孕育了烧瓷的良土,为两种千年技艺的同生共长埋下了伏笔。
同一座山体,分出坚硬石材与柔韧瓷土;同一条河流,滋养两门存续千年的手艺。匠人打磨石刻,需活水冲洗石粉、冷却崖壁造像;制瓷淘土、拉坯、施釉、胎体降温,亦离不开源源不断的清冽河水。山水土石本为一体,响堂山石窟与磁州窑自诞生之初,便扎根于同一片自然沃土。
水土是先天底色,世代本地匠人,才是二者相融的纽带。这份双向交融不是后人的牵强附会,石窟里的碑刻题记、地下出土的残瓷碎片,都留下了实实在在的印记。
响堂山石窟自东魏末年动工,北齐进入大规模营建阶段,这是石窟研究学界的共识。当年的施工队伍除却远道而来的宫廷匠人,也必然征用了大量冀南本土的手艺人。而同一时期,山下的临水窑已开始烧造瓷器。有学者推测,石窟工匠与早期窑工之间可能存在技艺与人员的流动——北朝时期民间手工业尚未精细分科,鼓山脚下的村落里多有半农半艺的匠人,石匠上山开窟,陶户下山烧窑,手艺在邻里间流转,技法与审美自然彼此渗透,这在逻辑上是合理的。
临水、彭城古窑址的考古发掘,为理解这份关联提供了线索。北朝地层出土的青瓷残片与响堂山石窟的边饰纹样,都使用了莲瓣纹、忍冬卷草等北朝时期常见的装饰题材。这种纹样上的呼应,很可能反映了同一时代、同一地域内工匠群体之间审美趣味的相互影响,而不仅仅是偶然的巧合。
技艺的滋养或许是双向的。有学者推测,陶瓷修坯时打磨曲面、柔化棱角的手法,可能也慢慢渗进了石刻工艺里。隋唐之后的小型摩崖造像与龛边附属纹饰,渐渐褪去北朝石刻的部分生硬棱角,线条多了几分温润细腻的质感,这或许是瓷塑技法影响的痕迹,也可能是时代审美自然演变的结果。两门手艺,在一代代匠人往返山间河畔的步履里,长久相互滋养、彼此打磨。
从北朝延至明清,石窟营建与窑业烧造的兴衰起伏,共同勾勒出这片土地千年不变的文化底色。
北齐是响堂山石窟的发轫兴盛期,皇室主导开窟,造像繁复精工、线条洗练;同时期当地临水窑烧造的青瓷器物规整,部分器物已采用施化妆土的工艺。可以想见,彼时锤凿声与窑火交叠,手工艺氛围浓厚。
隋唐时期,响堂山石窟以百姓自发修缮和小型民间造像为主,石刻风格褪去北齐的雄浑威严,转向温润质朴;磁州窑也持续发展,器型不断丰富,纹饰逐渐拓展为花鸟、走兽等乡土日常的表达,两门手艺一同融入了民间烟火之中。
宋金是磁州窑的鼎盛时期,白地黑绘、铁锈花、剔刻花技艺相继成熟,写意洒脱的风格奠定了其北方民窑翘楚的地位。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官方的石窟营建早已停歇,本地百姓集资补刻题记、修整摩崖小龛。这些民间作品不受宫廷礼法拘束,造型朴拙、线条简练随性,气韵松弛鲜活,与同期瓷绘里的市井意趣相互呼应。
元明清三代时局起落,二者的命运始终紧密相连。战乱时石窟荒颓、窑场熄火;太平年窑火重燃,当地人也会上山修补残破的石刻。这份共生共息的关系,在明代碑刻中留下了记录:明万历年间,官员张应登游历鼓山,在《游滏水鼓山记》碑文中既写了崖壁石窟的苍然壮阔,也记下了“彭城陶冶之利甲天下”的盛景,一窟一窑的共生,早在数百年前就被写进了同一段文字里。
工艺互通之外,石窟与磁州窑更深层的联结,在于一同承载着普通人的世俗心意,沉淀出冀南独有的温润文化气质。
响堂山石窟的碑刻题记与造像遗存里,留下了不少与磁州窑相关的痕迹。明代的一些造像,便被学者视为磁州窑窑工信仰的重要体现——他们上山刻石祈福,把窑火兴旺、家人平安的期许,一笔一画留在崖壁上。千百年下来,这里早已不只是冰冷的石刻遗存,更是本地人相聚观景、寄托心愿的公共空间。
而磁州窑瓷面上画的是山水市井、戏曲故事、吉祥短句,满满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一硬一柔,一静一动:山石石刻自带肃穆厚重,冲淡了瓷绘的肆意奔放;瓷器鲜活的市井气息,也消解了崖壁造像的清冷沉寂。长久相融之下,这片土地的手工艺,既有精工细作的匠心坚守,也有随性自在的民间意趣,刚柔相济,自成风骨。
近代以来,两处遗存都曾因岁月侵蚀、世事变迁沉寂过。但一次次考古发掘不断印证着二者的羁绊:窑址出土瓷器的纹样演变,可以对照石窟石刻梳理出清晰的线索;石窟里民间造像的年代判定,有时也能借成熟的磁州窑器物序列来佐证,互为参照,彼此补全。
1961年,响堂山石窟入选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得到系统性的修缮保护;2006年,磁州窑烧制技艺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千年窑火有了正式的传承名分。如今,峰峰以“磁绘北朝”等文旅、文创项目为纽带,系统提取响堂山石窟的北齐莲纹、飞天、缠枝等经典纹样,将其融入现代磁州窑的茶具、瓷瓶与文创器物之中;而带着市井温度的磁州窑载体,也让原本远在崖壁的石刻艺术走出大山,走进寻常日用,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这场跨越千年的双向奔赴,还在温柔地往前走。
站在鼓山之巅远眺,崖间造像静静伫立,千百年风霜磨不去骨子里的风骨;顺着滏水向之滨望去,旧时古窑默默安卧,艺术街区里藏着不曾中断的烟火余温。
千百年来,锤凿落在岩石上的轻响,窑火烘烤瓷土的温润气息,始终在这片土地上彼此呼应。不必刻意拆分何为石骨、何为瓷魂,这片土地从最初,就把刻石与烧瓷揉成了同一段岁月。
武君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