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的生命美学
创始人
2026-09-12 14:53:26

上海水果店里售卖的青橄榄

几十年后又见“青橄榄书系”

  沈嘉禄

  年轻时阅读前辈作家谈文学创作的文章,记住了一个观点:好的文章就像一枚橄榄,越嚼越有味。这里的“橄榄”,应指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未经腌制的青橄榄,也就是上海人特别看重的檀香橄榄。檀香橄榄与檀香无关,这个前缀好像只在南方流行,是知味者对它的礼赞。

  彼时,西北风乍起,水果店里就有青橄榄上架了。上海的水果店都是开放式销售,货架半腰高,国光苹果、天津鸭梨、黄岩蜜橘、茂名香蕉、琯溪蜜柚等放置在浅浅的木格里,插一块木牌,写清品名、产地和价格。甘蔗有青皮、红皮两种,成捆竖在店门旁,老师傅代客削皮,地上总留着一摊扫不净的白渣。唯有青橄榄装在玻璃箱里,上配玻璃盖,仿佛特别珍贵。其实它的价格也不算高,上世纪七十年代,一斤售价两角四分。

  青橄榄仿佛是季候更迭的先知,走过路过的上海男人略作打量,买一小袋,取一只塞进嘴里,似与老友重逢,眼里闪烁欣喜。在贺友直先生的市井风俗画中,广东人当街卖橄榄,一只火油箱被改造成胡琴,边拉边唱,真是发噱。

  青橄榄含在嘴里,带着一股淡水气,甜味不易捕捉;用牙刺破表皮,青涩瞬时在舌尖集聚,继而于齿缝间穿梭。这有什么好吃的?不耐烦地大嚼几口,愤愤地吐掉残渣。但是过了几秒,唾液如夜潮般充满口腔,回甘逗留许久,清香绕鼻,连眼睛也亮了。手捧紫砂壶的老伯伯爱它,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不过对处在懵懂少年时代的我来说,更在意作为蜜饯的橄榄,比如甘草橄榄、陈皮橄榄、丁香橄榄、辣橄榄,兜儿里但凡有五分钱,就敢惦记。广东拷扁橄榄色泽浓郁,油光锃亮,体格健硕,带有王者之风,价格也最贵。小孩子爱它,多半是为了那枚超大的橄榄核——在“盯橄榄核”的弄堂游戏中(用自家的橄榄核,把玩伴放在地面方框里的橄榄核“盯”出去,由此分出输赢),无往而不胜。后来,它惹了众怒,修改游戏规则时将其逐出,从此没了用武之地。

  还有一种咸橄榄,下盐太狠,腌制后晒得满身霜雪、果肉干缩,颜值欠佳。咽喉肿痛时,老爸会买一只咸橄榄塞进我嘴里,哎呀,苦咸苦咸的,害得我浑身颤抖。妈妈疼爱小儿子,将咸橄榄剪开一条缝,取出果核,填入一小块冰糖,含在嘴里又咸又甜,第二天,喉咙就舒服多了。《本草纲目》认为橄榄能生津、利咽、解鱼腥之毒。

  从结果到成熟,橄榄始终保持青绿色,采摘后仍以青碧水色示人,所以也叫“青果”。上海老城厢东门内有一条不足百米的青果巷,两百多年前是水果交易市场;后来,我发现不少商贸繁盛的江南小镇也有青果巷,带点“吾道不孤”的意思。因为橄榄“先涩后甘”的口感特征,也被古人赋予“忠言逆耳利于行”的进谏精神,亦称“谏果”。

  年齿渐长,眼界稍宽,我熟悉并接受了青橄榄的味道,入冬后也会买一斤,装进密封保鲜盒,放入冰箱冷藏。每每想起,就取一只含在嘴里,竟伴着深深浅浅的回甘迎来春节,干脆再泡碗元宝茶清娱一番。说起元宝茶,作为一种民俗,前些年在上海的多家茶楼复兴。一年春节,我请外地的朋友到城隍庙湖心亭喝元宝茶,一盅盖碗茶,配两枚圆润的青橄榄,还有金橘和五香豆。朋友揭盖欲饮,四个戴瓜皮帽的小帅哥齐刷刷站成一排,向众茶客拱手高呼:“恭喜发财,年年有余!”我给每个小帅哥打赏十元——讨口彩,必须有回报。后来朋友写文章时,谈起在上海过春节,把这个桥段也放进去了,“现代化浪潮中的大上海,居然还戏剧性地守护着民俗”。

  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和朋友策划了一套上海当代作家的散文丛书,赵长天、赵丽宏、叶辛、陈鹏举等名家都被我们“抓”来,这套书就名为“青橄榄书系”,由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王震坤兄负责整体设计,那黑白调性的封面,清雅得很。

  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吃青橄榄,但不排斥西餐里的橄榄。那是腌制或浸渍过的油橄榄,多为希腊出产,有红、黄、绿、紫、黑等各种颜色,或整粒,或切成小圈圈,用色拉、奶酪、比萨、意面和鸡尾酒等赋味,也可配红酒,极咸,微酸。独孤求败的硬汉,在酒吧就靠一碟盐水橄榄撑到次日凌晨。

  其实,我认为广东人才是最理解橄榄,也最善引爆其味觉能量的族群。走进一家粤菜馆,倘若能在老火靓汤中吃出青橄榄,其他菜品尽可放心点,不会差到哪里去。煲瘦肉汤、鲍鱼排骨汤、干鱿鱼排骨汤、北杏白肺汤时,加几枚青橄榄,不仅能去油腻,味道也会清鲜许多。我在潮州吃过一道橄榄焖鱼,马友鱼两面煎黄出香,放少许蒜子、尖椒,再将四五枚青橄榄拍碎下锅,加适量清水、糖、生抽焖煮十分钟出锅,鲜香无比。

  与青橄榄“平行成长”的还有乌榄。乌榄膀粗腰圆,肤色黝黑,核大肉糙,生涩味重,难以生食,所以广东人将它加工成榄角。用热水浸泡,加盐腌制后晾晒,就是干榄角;用沸水软化,加盐、酒腌制,即成湿榄角。

  蔡澜在《咸酸甜,日日是好日》一文中写道:“潮州咸酸甜中,盐水橄榄不可不谈,它有整节拇指般大,外层黑漆漆,已被浸得软软的,一口咬下,肉是紫颜色,三两下便吃得只剩下那颗大核……有时小贩也将黑橄榄剥出,留下两截肉,压得扁扁的拿来卖,称之为‘榄角’。这又是另一种炮制的方法,加了糖,咸中带甜,从前买了就那么吃将起来。现在偶然在街市上看到,见苍蝇叮在榄肉上,已不大敢吃。最后还是买回来,用冷水一冲之后,铺在上面蒸,是美味的咸。”经过海盐、时间、阳光的共同塑造,乌榄的内生力量被唤醒,由生涩转向成熟,风味得到大幅度的升华。除了蔡澜说的直接吃,榄角也可以配粥,是谓“杂咸”的一种;还可以煲汤,煲瘦肉汤、鸡汤、鱼头汤时,抓一小把榄角丢进瓦罐,文火微沸之间,汤色变成清澄的琥珀色,食材的滋味因其点化,更加丰富。菜肴制作中用得更多,比如乌榄拌豆腐、乌榄拌香菜、乌榄炒菜心、乌榄蒸排骨、乌榄蒸马友鱼等,看似随手的一撒,是在兑现预期的味觉效果。乌榄入菜时,可加点陈皮、蜜枣,有助于润喉生津、去涩增鲜。

  我在网上买过瓶装的增城油榄角,用来蒸白水鱼、排骨、童子鸡,烧巴浪鱼,炒海鲜饭,每次添加,似乎都在与乌榄“细细商量”。大快朵颐之际,仿佛身处椰风蕉雨的岭南。

  橄榄的价值,还在被广东人深入挖掘。阿嬷们聚到树下,将橄榄的果核砸开,用针尖挑出榄仁,这是个吃工夫的细活。蔡澜小时候也吃过榄仁,“吃了有阵特别的香味,比花生、核桃好吃数十倍。但是敲得不准,核断成两截,只好用牙签挖,一定不能完整地挖出来,只能吃到那么一点点,非常懊恼”。

  榄仁以增城西山出产为最佳,油脂含量高,细嚼有奇香,可用来制作榄仁滑蛋、榄仁炒鱼环、榄仁炒鸡球,都是招待贵客的面子菜。汕头的美食大咖老钟叔告诉我:“广府菜中有一道‘玉手揽郎腰’,是用脱骨鸭掌、鸡腰和西山榄仁一起炒,比喻生动形象。还有一道是江太史家厨呈现过的肚头炒榄仁,大量西山榄仁爆香后拌上水发的猪肚头,旺火爆炒,榄仁香气十足而肚头清脆弹牙。”

  榄仁还是糕点界里极具魔性的角色。假如记不清五仁月饼中有哪五“仁”,不要紧,但必须知道有榄仁领衔才算正宗。上海人爱吃的萨其马,顶多加松仁,但广州白天鹅宾馆的萨其马是加榄仁的,而且是精挑细选的完整榄仁,所以一小块要卖到四十元。

  说到这里,橄榄的价值就穷尽了吧?不,还有两个衍生品:一是将榄核焖窑烧成乌榄炭,这是潮州人喝工夫茶的必备法宝。取一只红泥小火炉,引燃乌榄炭,焰色幽蓝,火力温柔,极少冒烟;砂铫内的甘泉泛起蟹目,榄香微浸其中,水质柔滑和润,这也是古人所谓“活水活火烹茶”的艺术化体现。二是制作橄榄菜。咸芥菜或霉干菜,盐渍发酵,反复晾晒;乌榄去核切碎或整粒,先加香油熬煮,再下其他食材翻炒,转文火熬煮,全程不加水。火候足了再收汁,整个过程至少要六七个小时,很考验操作者的耐心。网上有瓶装的橄榄菜出售,价格不贵,但要提醒各位:没有橄榄的橄榄菜就是耍流氓。

  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感动无数国人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的一个细节,淑柔在得知木生早已客死他乡,家书都是南枝代笔后,轻轻说了句:“我去看看橄榄菜凉了没有?”

  曾几何时,我们因三毛爱上橄榄树,现如今,也可能因淑柔爱上橄榄菜。我们还要记住前辈作家的教诲,给每篇文章赋予青橄榄一般的持久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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