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贺敬之老人，永远是一支军号，长征途中的，音色嘹亮而持久。

　　■黄亚洲

　　短短半个多小时的拜访相聚，不可能交流太多的话题，但是，“时间过得真快啊”成了彼此最多的感叹。当然这句话是贺老自己先说的，他在问了我的年龄之后，就先说了这么一句。这样的感触在我这个年纪，也是常有的，但是在贺老这个年纪，应是有更广阔的历史沧桑伏于其间了。

　　我对贺老说，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想到贺老十五岁时“小长征”徒步抵达延安，所以到了北京，一定要来看看您。贺老听到这里就笑了，后来执意问我这次来北京具体办什么事，我说主要是参加外孙女的中学毕业典礼，他再三问是不是中学，我说是，然后他看着我，又说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啊”。

　　贺老穿着灰色圆领短袖衫，坐在沙发上，早早就等着我上门了。因为与柳秘书约好是上午九点半，但我提前了十分钟到达，所以柳秘书事先就扶着他到客厅了。真是愧对贺老，因为毕竟一百零二岁了，这样提前会客真是不容易，但让人宽慰的是，贺老的精气神比我想象的好得多，首先视力不错，能看清我出示的手机照片中的中学场景；听力也还好，尽管自称“听不见了”，但是柳秘书在他左耳边重复我的话，他是每一句都听清楚的；说话的口齿也很清爽，好几次笑着说“我现在的状况是，只能维持了”，说话配合着手势，加以自谑的微笑，表达非常清晰。

　　当我提及“浙江的诗人们都向你问好”的时候，他就显得特别开心，还说代我问候他们，谢谢大家的关心。说起来，作为老诗人，贺老对我们浙江的诗歌界一向很关心，甚至连着几次应邀来浙江，参加某一个街道文化站和某一家著名企业联办的诗歌活动，说来就来，一点架子没有，非常随和，甚至还提及“我来你们不要惊动省里”，就是不想省里正式接待摆出大阵仗，连吃饭都随街道文化站的安排在一家小饭店里，开心地点着一张油腻腻的塑封菜单。我印象中，点的菜里就包括十二块钱一份的“腐皮青菜”。

　　贺老说过，你们浙江年轻诗人写诗劲头这么大，能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创作模样。

　　确实，贺老年轻时候是多么朝气蓬勃啊，他十五岁奔赴延安的途中，这样抒写自己的心情：“我们是不倦的大草原的野马，是有耐心的沙漠上的骆驼！”在同一首诗里，他描绘出了自己毕生的模样：“我们的歌声，在风沙里飞扬，在旷野上回荡。歌声里，有我们的希望，有我们的力量。远方，在远方，有我们的理想，有我们的方向。我们向着远方，不停地跃进，跃进！”

　　这么多年来，贺老给我们年轻一代的，就是这种永不枯竭的动力。因此，我的长篇小说《雷锋》，也以他的那首著名的《雷锋之歌》作为五十万字作品的结尾。我以为，那就是人生的号角。

　　记得十二年前我上北京看望贺老，提出请贺老再来浙江走走，他那天突然用略带感伤的语气告诉我，医生已经不让我出北京城了；过了几年又告诉我，我不下楼了，但还能站起来送客到电梯口；戴口罩的那年去看他，起先说好不碰手，可最后双手还是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但也就在那次，他说，我就不站起来送你了，只一直摇着手，看着房门与电梯。那天我出小区时，双眼一直湿着，想着时间真是无情。而前年，我上北京想去看望，柳秘书却挡驾了，说近段时候贺老病情不稳定，这次还是不要来了。此后，便一直心心念念，惦着贺老的健康状况。直至这次，再跟柳秘书联系，善解人意的柳秘书给安排了，并且还在双休日当中，放弃休息，亲赴贺老家中，提前帮助接待。

　　想着贺老的年岁，我不便多逗留，提出告辞，贺老便握着我的手，提高音量说：“你今天来看我，我很高兴啊。”这时候柳秘书便抓住时机，拍下了我们的握手照。

　　探访出门后，我心情一直舒坦。一百零二岁的寿星有如此的精神状态，着实让我振奋。他说他在维持，而我的理解，这种维持并不只是持续着老人岁月，而是维持着他一生的奋斗状态，是一种激扬与豁达，是一种：“我们向着远方，不停地跃进，跃进！”

　　显然，对年轻一代而言，贺敬之老人，永远是一支军号，长征途中的，音色嘹亮而持久。

　　（作者为浙江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