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全球公共产品是维系国际秩序、规范跨国交往、平衡各国利益的基础性制度体系，是全球治理有效运转的制度基石。百年变局叠加地缘博弈激化，传统由西方主导的全球公共产品供给模式面临挑战，制度体系进入结构性重塑阶段。区别于传统公共物品，现代全球公共产品已经突破单一贸易、气候、卫生领域，集中体现在国家安全与全球经贸治理、国家主权与经济体制选择、产业链供应链配置与国际经济霸权三大核心制度供给层面，构成当前国际规则博弈的主战场。

一、全球公共产品制度供给的集团化趋势与国际协作乏力

面对世界格局深刻调整，国际社会积极依托多边框架持续推进全球公共产品制度建设，各国围绕公共产品供给开展了诸多探索与实践。例如，作为全球治理核心平台，联合国积极推动国际投资争端解决机制（ISDS）改革，针对传统机制存在的裁决失衡、程序烦琐等问题优化规则设计，力求构建更加公正包容的投资治理体系。在气候治理领域，《巴黎协定》凝聚全球多数国家共识，成为应对气候变化这一核心全球公共产品的重要制度依托，各国相继作出减排承诺、落实气候行动。此外，世界卫生组织主导全球公共卫生应急规则搭建，国际海事组织、国际民航组织等专业机构也不断完善行业治理规范，在公共卫生、跨境航运、网络安全等领域出台系列多边协议，持续夯实全球公共产品供给的多边制度根基。

然而，在百年变局加速演进的背景下，全球公共产品制度供给逐步偏离多边轨道，尤其在全球经贸领域，公共产品制度供给的集团化、阵营化特征日益凸显。部分国家摒弃全球共同视角，依托地缘关系与价值认同组建各类排他性合作机制，通过小范围协定主导规则制定，例如，芯片、人工智能、数据治理等关键领域内，Chip4联盟、美日荷设备管制联盟、美欧贸易与技术委员会（TTC）、全球人工智能伙伴关系（GPAI）等相继成型，相关主体签订具有歧视性的管制与标准协议，在技术、产业、数据等公共产品领域划定合作边界。印太经济框架（IPEF）、英美数据桥等机制同样以集团利益为先，推行圈内优先、圈外受限的规则模式，打破了全球公共产品普惠共享的基本属性。

这类机制与协议带有明显歧视性与排他性，将单个国家利益、集团利益置于全球公共利益之上，人为割裂全球治理体系。多边机制权威性受损、执行效能下降，各国难以在全球公共产品供给上形成统一合力。各类排他性集团规则大行其道，不断侵蚀全球公共产品赖以存续的公平性与普适性基础，全球治理赤字进一步扩大。例如，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上诉机构长期陷入停摆，多边贸易治理体系运转失灵；“五眼联盟”、四边机制（Quad）等排他性军事情报同盟不断强化阵营协作，架空联合国集体安全机制，使全球安全治理呈现“小圈子主导、多边体系虚化”的格局。

二、新型全球公共产品供给的三大博弈领域

当前，全球公共产品制度供给的三大博弈领域集中体现为国家安全与全球经贸治理、国家主权与经济体制选择、产业链供应链配置与国际经济霸权。

第一，国家安全与全球经贸治理深度捆绑，成为当代全球公共产品供给的首要内容。传统经贸治理以自由便利、非歧视、市场开放为核心原则，将经济合作与安全议题相剥离。在当前大国博弈背景下，安全优先取代效率优先，国家安全议题全面嵌入全球经贸规则体系。技术管制、投资审查、贸易制裁、出口管制等安全类制度，已经成为新型全球公共产品的重要组成部分，彻底改变了传统经贸治理的制度逻辑。全球经贸治理不再单纯服务经济全球化，而成为维护国家安全、竞争战略优势的制度工具，公共产品的“安全属性”压倒“公共属性”。

第二，国家主权与经济体制选择权成为规则博弈核心。全球公共产品制度本质上是对各国经济运行模式、制度发展道路的规范化约束。传统国际规则强调各国主权平等、体制自主、发展道路自主选择。现阶段，部分西方国家通过制度输出、规则施压、舆论规训，将其自身的自由市场体制包装为“唯一合规模式”，试图通过全球制度供给压缩发展中国家经济体制的自主选择空间，出现以制度霸权干涉他国经济主权的现象。是否尊重各国经济制度主权、是否包容多元发展模式，已经成为衡量全球公共产品公正性的重要标准。

第三，产业链供应链配置权与反经济霸权成为公共产品供给的关键议题。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有序分工、合理配置、自由流动，是经济全球化最重要的基础性公共产品。长期以来，少数发达国家凭借技术、标准、金融优势，垄断全球产业链顶层设计，通过规则壁垒、技术卡脖子、供应链排他性安排构建经济霸权，人为割裂全球分工体系，导致全球资源配置失衡。因此，当代全球公共产品重塑的核心诉求，就是打破单边经济霸权，构建开放、稳定、安全、公平的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治理体系。

三、中国涉外法治的系统性回应与担当

面对全球公共产品集团化异化、制度霸权泛滥、治理规则失序的国际格局，中国立足多边主义立场，以涉外法治体系建设为核心抓手，针对安全经贸捆绑、制度主权受侵、产业链霸权垄断三大治理痛点，从多边参与、区域引领、制度自主三个维度作出系统性法治回应，为重塑公正合理的全球公共产品体系提供中国法治方案。

第一，积极依托多边国际组织，捍卫全球经贸治理公平性与主权平等原则。中国坚定维护以联合国、WTO为核心的多边治理体系，坚决反对以国家安全为名行贸易保护之实的规则霸权。通过深度参与全球数字贸易、绿色贸易、技术治理、投资规则的多边磋商，中国积极倡导安全与发展平衡、共同但有区别的原则等新治理理念。

第二，通过区域合作供给开放包容的新型区域公共产品，对冲阵营化制度壁垒。面对西方排他性制度安排造成的治理分裂，中国依托RCEP、上合组织、中国—东盟自贸区等区域法治平台，构建非排他、非对抗、全覆盖的区域经贸法治体系。不同于西方小圈子规则，中国主导或推动的区域合作不捆绑意识形态、不设置制度门槛、不搞技术排他，尊重成员国不同经济体制与发展阶段，保障各国经济主权完整与发展道路自主。通过统一区域贸易规则、投资争端解决机制、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为亚太乃至全球提供了一套兼容多元体制、兼顾安全与发展的优质区域公共产品，有效矫正了全球公共产品的集团化偏差。

第三，以自主涉外法治建设反制经济霸权，维护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合理配置。针对发达国家垄断产业链、实施技术霸权与供应链割裂的行为，中国出台《反外国制裁法》《阻断办法》《不可靠实体清单规定》等涉外法治工具，构建抵御单边制裁、反制技术霸凌、维护产业链安全的法治屏障。从全球治理层面而言，中国涉外法治建设不仅是维护自身发展权益，更是以法治化手段反对供应链政治化、技术标准垄断化、国际分工霸权化，推动全球产业链回归市场化、合理化、全球化配置逻辑，为全球公共产品回归公平普惠本质提供制度支撑。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国际法室主任，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年度项目“中国主权贷款的补贴属性及其法律风险防范体系研究”、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中国参与全球经贸治理的法律路径研究”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原标题：《全球公共产品制度供给的维度嬗变与中国涉外法治的治理担当》

栏目主编：王多 文字编辑：王多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 图片编辑：苏唯

来源：作者：王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