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桐
“该拿什么拯救我的未来?”倘若把这个问题抛给大文豪苏东坡,他的答案或许只有一个字:书。
晚年的苏东坡居住在海南岛西部,手边仅有寥寥几册书,他便将这有限的典籍反复研读。鲜少有人知晓,苏东坡当年还曾跨海求借藏书,既以此排遣胸中愁闷,又借以研学著述。
苏东坡在海南居留三年有余,之后北归中原。往返途中,他除了寓居开元寺,也曾借宿于浮粟泉边。
《舆地纪胜》记载:“昔东坡寓东坡台与双泉。”文中的“东坡台”,即开元寺门前的东坡台;“双泉”,指洗心泉与浮粟泉。
苏东坡素来书不离手,行止所至,总要想方设法寻来书卷阅读。
他当年在浮粟泉畔的读书旧址,于北宋末年建起东坡书院。这座书院历经数次更名、迁址,后来随着五公祠修建,原有建筑遭到损毁,这座最早的东坡书院也就渐渐少为人知了。
如今,为岛内外人们所熟知的是位于儋州的天南名胜——东坡书院。据《儋县志》载,该院并不是东坡到儋州的第二年所建,而是载酒堂于元泰定三年(1326年)重建时,人们将城西桄榔庵旧址的东坡像等物移入,改称“东坡祠”,又于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重修时,更名“东坡书院”。
苏东坡在海南岛期间,既没在海口东坡书院待过,也没在儋州东坡书院待过。他初到儋州,先居伦江驿旧官屋,被逐出后,便一直居住在桄榔庵。
黎子云兄弟旧宅作为儋州学子“载酒问字”的载酒堂,只是苏公私人讲学之地,苏东坡读书和著书都在其居住处。
那时的海南,不但土地未曾开垦,而且精神食粮奇缺。苏东坡在儋州安顿下来时,没有肉吃,又因病痔忌腥怕咸,不想买海鱼。在不食鱼,又吃不到别的肉的日子里,他腹空,心也空。
去往海南岛时,苏东坡没有携带书籍,无书可读。后来琼州海峡北岸的苏辙来信,劝其以身体健康为第一要义,节省精神,不要读书,故而他经常清坐。这种窘况,苏东坡曾写于诗中:“病怯腥咸不买鱼,尔来心腹一时虚……”
对“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特别注重精神生活的苏东坡来说,无书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百般发愁之际,他与知军张中前去拜访秀才黎子云,见其家里有几册柳宗元集,立即借回,终日诵读。之后又向当地其他读书人寻书,甚至向求学的学子借书,并向岛外朋友求助。
“……又惠近诗一轴,为赐尤重。流转海外,如逃空谷,既无与晤语者,又书籍举无有。惟陶渊明一集,柳子厚诗文数册,常置左右,目为二友。今又辱来贶,清深温丽,与陶、柳真为三矣……”
从《与程全父》中,可知苏东坡生活的寂寞和对书籍的渴求程度。在儋州,他既无谈心的人,也没多少书籍可读,只有陶渊明一集和柳子厚诗文数册,放在身边,就像两位“朋友”。得到程全父寄赠的“清深温丽”诗文后,他便将其与陶、柳之书合称“三友”了。
许彦周说,苏东坡观书:“亦须著意研穷,方见用心处耶!”也许正是由于手头书籍有限,没有别的书分散注意力,他才得以“日夕玩味”,与作者神会,始生欢喜。史家有论:唐代柳宗元的作品,在其去世后的几百年间一直不被文坛重视,直到碰到苏东坡,才被重新“发现”,幸入“唐宋八大家”,在文学史上占得位置。而“中国第一位田园诗人”陶渊明真正被文人认可并推崇备至,同样始于苏东坡。
随着生活更加安定,苏东坡的时间好像也多得无法打发。他有意用著述来排遣忧患,渴求拥有更多书籍。当接到在惠州服官的老朋友郑嘉会来信,说有书千余卷,将托舶装运到海南,借给他时,他激动万分,当即按陶渊明一首诗的韵脚追和一首,以示诚谢:
我非皇甫谧,门人如挚虞。
不持两鸱酒,肯借一车书。
欲令海外士,观经似鸿都。
结发事文史,俯仰六十喻。
老马不耐放,长鸣思服舆。
故知根尘在,未免病药俱。
念君千里足,历块犹踟蹰。
好学真伯业,比肩可相如。
此书久已熟,救我今荒芜。
顾惭桑榆迫,久厌诗书娱。
奏赋病未能,草玄老更疏。
犹当距杨墨,稍欲惩荆舒。
在这首《和陶赠羊长史》中,苏东坡用了一些典故,如晋代皇甫谧向武帝借到一车书、三国时期好学的袁遗为后世称赞。他在诗中表示不愿像《汉书》里的杨雄那样写劝百讽一的文章,亦不愿搞脱离实际的高深学问。
苏东坡为不用出酒而得书,能温习读过的书和读经典而高兴。当然,他积习已成,至老也不愿放弃学习、放弃建功立业的机会,说自己未能超脱,有迷书的毛病,什么时候都需要书,犹如病与药总是在一起一样。这难免让人读出“书痴”的味道。
郑嘉会借书给他,先后两次都是托广州何德顺经手的,船本不多,书又笨重,寄运甚费时日,真是无可奈何之事。
元符二年(1099年)五月,大量书籍运到儋州,苏东坡和他的儿子苏过忙着将书编排整齐,列诸座隅。他还特地向郑嘉会写书报谢说:“此中枯寂,殆非人世,然居之甚安。况诸史满前,甚可与语者也。著书则未,日与小儿编排整齐之,以须异日归之左右也。”
有了必要的书籍,尤其是参考书后,苏东坡开始整理黄州所作《易传》的未完稿,续撰《书传》和《论语说》。
这三本书是苏东坡耗时费力的心血之作。他颇以此为许,并认为是他个人成就的巅峰之作,“觉此生不虚过”。原来广借书籍,除了满足精神需求之外,还是为了完成传经之志,这正是苏东坡的用心所在。
苏东坡爱酒、爱诗、爱书、爱自然、爱生活。他将心比心,深知文人对书籍的珍爱。故而在信中表示:一定要还书。
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宋哲宗驾崩,宋徽宗随即即位,大赦天下。同年六月,苏东坡渡海北归之前,把向学子姜唐佐借来的《烟萝子》《吴志》《会要》等典籍,写信一并归还。
向郑嘉会借来的书籍同样需要归还,可苏东坡不知他身在何处,只得托人海运书信交给长子苏迈,嘱咐其寻访郑嘉会的踪迹,务必把书归还。行至途中,他才从雷州张君俞那里得知,郑嘉会已然去了别处。
近千年过去,人们或许不能再真切地感受到苏东坡当年的忧虑与诸多遗憾,却仍能透过他留存于世的文字,想象他为书籍奔走忙碌,安于一星灯火之下静静阅读和激情挥毫的景象。
斯人已去,高山仰止,如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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