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为导师陈建华先生编写文集,第一次是在2016年老师70岁生日,这一次的主题则是祝贺老师的八十寿辰。辑录的文字中,“丽娃治学”的几篇论文是述介老师在俄苏文学与中俄文学关系研究、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学科建设、中国外国文学学科自主话语体系建构等领域的成果。文集中的“题序选录”“怀念师友”“岁月留痕”等辑,则可被视为广义的“学术小札”和“怀人丛录”。“师生情谊”与“群里人家”两辑是学生们的散文。
陈建华拍摄的圣彼得堡郊外老师在演讲、访谈时留下的记录,因时间所限,惜未收录。老师的多数演讲都秉持其1980年代在徐家汇藏书楼梳理史料时的态度——“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严格限定在学术史论、文学批评、社会思潮、历史与人的境遇等范畴,不会讲得兴起,天马行空。视觉时代,文字的“不响”与“声响”皆可达成,毕业多年,我们仍可以在时下的各种讲座中感受老师的授课风格——讲话不疾不徐、平实朴质,却风趣好玩。
陈建华拍摄的顿河风景“师生情谊”与“群里人家”所选篇什可归档随笔。仿若清凉早春,随老师散步,你讲什么研究,谈什么看法,他都会先道“蛮好蛮好”,然后才有对白,有点拨,也留白,园子里安静而轻灵;记忆中的十月,一行人在陈家园子里架上梯子,上树摘柿子,男生负责接力,女生负责接应,师母一一分装。碎金子一般的黄昏光影里,密匝匝的秋柿也有了热烈的光晕;冬日里还会吃到宁波汤团,按师母的说法,宁波的风俗,吃点甜的,再吃点咸的,那些来自儒学之乡的学生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一直到老师七十几岁,如果你去拜访,搭地铁到达九亭站,他还是会执意开车来为你摆渡;你假使自驾,他就早早将车库让出,在一旁指挥倒车入库,全赖老师精准调度,园子入口的一畦花草才得葆葱茏。在陈家,你暂且可做一个被父母宠爱的孩子——乐于表达、安于沉默,还是懈怠偷懒或者另辟蹊径,都自觉自然自在,不会被视作一种忤逆。
讲座中的陈建华老师青年学子到上海读书,时间一长,难免以为世界上所有被称作“都市”的场所都该隐含上海的某一面向。有师友讲,上个世纪末若离沪一段时间,夜归人远望“上海站”三字,便顿生暖意;从中山北路3663号进入华东师范大学校门,路两边的梧桐搅动着光阴的故事。1980年代早期,老师也写过非常感性的散文《那盏点亮的门灯》;1984年,他在图书馆里翻译了其实已经不那么苏联风格的小品文《陌生人》;托尔斯泰的《小绿棒》,也有了陈建华的译本……这些或许也带有后青春时代的痕迹吧。直至新世纪初,走过“八舍”边上的桥,右手边绕进图书馆的小径,进过刊室,还可以拜托穿蓝色大褂的图书馆员帮你将《苏联文艺》《苏联文学》《世界文学》等用小推车隆重地请出来——好了,这一天你有事体做了。老师指导学生:进入研究通常要先从检视文献史料、摘要评述开始。过刊室内,冬日暖阳西斜,嘴唇翕张,寒气袭人;溽暑季,你若去文科大楼中文系资料室,望见门把手上贴着去年的提示“天冷,请随手关门”,都恨不能靠上这个“冷”字借些清凉。
本文作者与陈建华老师印象中那个时候所有的大学老师好像都有点陈老师的感觉,甚至现在遇见一些老人,你也期许他们自带一点老师和师母的宽容豁达。1980年代“金梭银梭”织就的时光,其实是直觉性的、非认识论的、补偿性的。过往几千年被视作“世界文学”的名字高悬在丽娃河的夜空,纵然仰望至天明,仍觉咫尺天涯。老师所倾力的俄苏文学,除了源于古希腊关于人的崇高诗学,还有高尔基的箴言“做大写的人”,或者像托尔斯泰所笃信的,真理会出现在生命求索与疾驰的方向,而那些无法企及的——生活予人以美和未来。陈老师的导师是倪蕊琴先生,“做有良知的学问”是老师对倪先生的评价——师生共勉。而陈老师的学生们,追踪倪先生、陈先生的求学与治学时光,间或也会生出些别样的乡愁来——是“只道经年好”吗?
师友学生相聚广义的20世纪世界文化中,出生在二战前后的孩子都可以被视为“婴儿潮一代”;在俄苏文学中也有一种说法,叫作“四十年代作家”,特指出生于卫国战争前后的写作者。在全球史研究中,中国“高考1977”的一代学人,也应然在二战之后的世界历史的延长线上。俄国作家契诃夫称自己和同时代人为“1880年代人”,他们勇敢地告别了文字缠绕的内心世界,走向了更为险峻生动的外部生活。老师后来有机会走出去看世界,也曾深入白桦林、拜谒托尔斯泰庄园、徜徉顿河两岸,当然也会回访江西山区,拜访旧友;或者从西安跑到延安,去看当年的“鲁艺”。老师是20世纪集体记忆中的一员,个人记忆却直至年岁渐长才偶尔提及。一次在火车上,他说起自己的“老三届”时光:返沪探亲的时候会带些上海肥皂回江西,送给图书管理员——既是“随喜”的礼数,也可以让自己的阅读相对自由一些。今天的孩子或许已经难以想象彼时这般对于书籍的饥渴。
老师从进入华东师范大学到留校任教,住过一村和后来的三村。问学陈门,课堂也就自然从文史楼或文科大楼转到陈家。暇时,出枣阳路后门一直向右走,便是曹杨新村,它和前门外的中山北路合力构成的“学校一带”是学生们不舍昼夜游荡的所在。当然也可以洋气一些,从学校前门跨过苏州河,到达中山公园;若愿骑自行车享受绿荫蔽日,在远观“愚园邨”,细数哪间房开着四面窗之时,不觉已至上海图书馆了。赶上老师出国访学,你窃喜可以偷懒了,但是可能第二天早晨就收到了老师发自彼得堡的电子邮件。
进入新世纪,在前期外国文学的教学成果、论文发表和专著《20世纪中俄文学关系》出版的鼓励下,老师的学术也从俄苏经典作家研究、文学思潮追踪转入更为宏阔的外国文学学术史、比较文学学科史领域。这一时期也是他招收硕士生和博士生、组建学术团队的黄金时期。来自国内外最好的同时代人,以及具备国别文学(并不局限于俄苏文学)、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文艺理论背景的青年学子加入老师的研究队伍——“教学相长”“君子之交”“奖掖后学”是那个时代的人文品格。
今年夏季,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举办陀思妥耶夫斯基展览(上图,张挺 摄),据说吸引了近40万人参观。在后续的“文汇讲堂”上,老师代表上海学界为读者揭示俄罗斯文学何以“显示灵魂的深”,一如既往地态度谦逊、史料准确、论证精当。访谈总长大约两个多小时,即便在一个不到两分半钟的“剪辑”里,老师也能用一句话勾勒陀思妥耶夫斯基每一部作品的风貌,从作家所处时代到中俄文学关系,再至作家与当代人的情感互动。本文在各个方面都难及老师万一,恐也有违“编后记”体例,但凭“此中有真意”自我宽宥,还请老师与读者诸君包涵。
祝福老师学术之树长青、八十寿辰喜悦!
丙午孟秋,于丽娃河与樱桃河畔
作者丨田洪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