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德清，暑气尚未褪去。

德清县培康学校501班的教室里，几张课桌围在一起。王秋菊蹲在一个男孩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圈、两圈、三圈——把皮筋绕在布上。男孩对于如何捆扎，有些手足无措。另外的一个孩子趴在窗台上，怎么叫都不回头。

这是一堂扎染课。对普通孩子来说，捆扎、浸染，不过是几分钟的手工。但对这间教室里的孩子来说，如何辨认蓝色和白色，如何把皮筋绕紧，如何把布块浸泡到扎染的液体中，可能需要漫长的时间。

王秋菊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她擦了擦，继续蹲下来，

握住下一个孩子的手。

从零开始

2010年，培康学校刚刚创办。那一年，王秋菊从南京特殊教育职业技术学院毕业，机缘巧合通过招聘来到这里。学校一切从零开始，她也是。

“我是特殊教育专业毕业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面对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工作日，王秋菊的一天从早上8点开始，每一天的事务都十分繁细，状况时有发生。

烧水、打扫教室、准备教具。8:30，孩子们陆续进来，放书包、交作业、整理桌椅。然后是大课间，做操，上课。

“上课的过程中，可能有人要上厕所，有人要喝水，有人撕纸，有人开始喊叫。”她说，“每一节课间都会出现各种状况。”

她提起了稀松平常的一天：和教务老师交接材料时，两句话的功夫，孩子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她满校园找；刚找回来，另一个孩子开始扔同学的眼镜；把玩闹的孩子拉到身边坐下，这个孩子又开始发泄情绪；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女孩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如果把时间拉长，这些孩子的改变让人欣喜和动容。

“这个班的孩子一共有11个，主要是孤独症谱系障碍学生。”王秋菊回忆，班上有个孩子，一年级刚来的时候，一哭哭一整天，无法正常如厕，饭也不吃。五年后的今天，他坐在教室里，已经可以跟着课堂节奏积极参与互动。

孤独症的核心是社交障碍。这些孩子不会主动发起沟通，认准一间教室、一个老师、一个同学，换了一样都不肯。王秋菊说，她能做的，就是给他们时间。

十六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年轻的特教老师，如今带过的学生一届又一届。看着有自己的学生从培康学校转到普通学校随班就读，王秋菊觉得，那些无数次的鼓励没有白费。

被需要的感觉

王秋菊的手机里，存着一条消息。

那是她曾经带过的一个唐氏综合症学生发来的，祝她教师节快乐。这个孩子，现在已经毕业参加工作。

“唐氏综合症患儿的社会交往能力是可以的，理解能力也好，我就一直鼓励他、夸奖他，让他变得更加自信。”即使后来毕业了，这个孩子还是一直惦记着王秋菊。

班上有个孩子，暑假在家两个月，天天念叨“王老师”。开学时孩子妈妈对王秋菊说：“他在家里已经叫了两个月的王老师了。”

还有一个学生，毕业后用自己的工资买了鲜花，送到学校来。王秋菊说：“那是我最感动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也能收到孩子用自己劳动所得赚的钱买的花。”

对于这些学生，这样的举动有着别样的意义。他们真的通过学校的教育找到了工作，毕业后任然感念着学校和老师。王秋菊觉得自己从事的特教工作特别有意义。

这些孩子走上社会后，企业也会给王秋菊打电话：“最近这些孩子有了一点心理问题，他们最听你的话，你能不能来给他们上上课？安抚下他们？”就这样，王秋菊一步步考下浙江省心理健康教师上岗资格证A证，利用周末等空闲时间，开始义务给企业职工、社区残疾人做心理辅导。

“其实带这些孩子的过程中，经常会有崩溃的时刻。但是一想到他们需要我，就觉得自己还能咬咬牙坚持下去。”这些年，王秋菊带过的学生、做过心理辅导的学生，已经超过了1000个。“我觉得自己的价值是从特教开始的，然后又辐射到了更多的地方。”王秋菊说。

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

王秋菊的办公室就在教室里，孩子们随时能看到她，随时能找到她。她不仅是生活语文老师，更是班主任和心理健康教师，从早到晚，与孩子们朝夕相处。

语文书中提到的“爱”是什么？她说，这些孩子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你是好老师”。但他们会通过行为表达——看到你就很开心，换了老师就不高兴。真心换真心，对于什么是“爱”，这些孩子在日常相处中，已经真切地感受和理解。

心理健康在这些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同样至关重要。

“有些小孩在上课的时候情绪突然就爆发了，大喊大叫扔东西，其他任课老师就会联系我。”王秋菊会把他们带到心理干预中心，通过音乐和沙盘，以陪伴的形式，帮助他们稳定情绪。这些事情，她现在已经处理得得心应手。

十六年，从建校之初的几个班到学前、义务、职高三段贯通，王秋菊见证了培康的成长，培康也见证了她从青涩到从容。

下午三点多，放学铃响。孩子们陆续离开教室，王秋菊留下来整理教具、写教案，直到下班。如果值班，她要住在学校，第二天一早起来，协助生活老师管理住校生洗漱、穿衣、叠被子。

“教育的本质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王秋菊用十六年的点点滴滴，把这句话写进了日常里。守护这些“慢孩子”，等待他们的每一次“绽放”。

记者手记：

今天是第42个教师节。

在德清县培康学校，像王秋菊这样的特教老师还有很多。他们日复一日，用专业和爱心守护着这群特殊的孩子，教他们认一个字、系一根皮筋、上一次厕所、调整一次情绪……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这里，是老师们用年复一年的坚守换来的。

教师节到了。当我们向所有老师致敬的时候，请不要忘记这些特殊教育的守望者——她们让我们明白，教育的意义，是让每一个生命，无论快慢，都能拥有尊严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