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文字工作者擅长留白,隐喻与精神内省,以抽象文字构建思想的宫殿;编舞者擅长具象,身体张力与剧场在场感,以鲜活的肢体落地情绪叙事和内核。文字的改编,从来不是简单的内容复刻,而是两套表意系统的碰撞、适配与重构。由江帆执导的舞蹈剧场《素食者》,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韩江的经典小说为蓝本,完成了一次有所突破的艺术转译,她跳出“文字讲故事,舞蹈做配图”的惯性桎梏,让晦涩抽象的文学文本成为肢体表达的精准标尺,让具象鲜活的舞蹈语言填补文字留白,构建出文字脚本指引肢体表达,肢体语言升华文本内核的适配样本,为文学舞剧的创作提供了一种新思路。
韩江的《素食者》本身是一部极具抽象性与思辨性的文学作品。文字克制、清冷、疏离,极少直白的情绪宣泄与情节铺陈。小说以丈夫、姐姐、姐夫三个旁观者的碎片化视角,拼凑出主角英惠的精神崩塌与自我救赎,通篇充斥着隐秘的家庭暴力、世俗规训与精神内耗,所有痛苦都藏在平淡的文字缝隙中,形成一种独特的“阅读不适感”。这种抽象的文字叙事,赋予读者极大的想象空间,却也给舞台改编带来巨大难题:无形的精神困境、隐性的暴力压迫、极致的自我异化,怎么可以通过台词、道具、剧情直观呈现?会不会在舞台表达中流于空洞?
江帆的舞蹈创作智慧,在于精准捕捉了文学文本与舞蹈肢体的核心差异,并以此搭建双向适配的创作逻辑。《素食者》持续萦绕的窒息、压抑与不适感,是她改编创作的核心原动力。小说的文字是向内的、隐匿的、思辨的,聚焦人物无人窥见的精神世界;而舞蹈的肢体是向外的、具象的、可感知的,能够将无形的内心波动转化为可视化的身体语言。相较于完整复刻小说碎片化的叙事结构,团队更侧重提炼文字背后的情绪逻辑与精神脉络,将抽象的文字隐喻转化为可被肢体演绎的动作纲领。小说中“素食”从来不是简单的饮食习惯,而是英惠对抗世俗暴力、拒绝规训、剥离人性枷锁的无声反抗,是一场从拒绝肉食到拒绝人形、渴望化为草木的精神逃离。舞台的装置设计也很有意思,一圈透明的门帘好像隔开了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舞者身上的衣服,凸起的棉垫好像是吃不下的不想要的肉,又好像是社会给予的压力,是要一层层褪下的皮和过往。
舞台上没有冗长的旁白解说,没有复杂的剧情铺垫,七位舞者以多功能身体形态,交替完成角色演绎与场域建构,用克制又扭曲、僵硬且破碎的肢体动作,精准呼应文字里的压抑内核。紧绷的脊背、蜷缩的躯体、僵硬的肢体、无意识的颤抖,没有夸张的戏剧化表演,却精准还原了主角被家庭、婚姻、世俗层层裹挟的窒息感。“狗肉,这样才新鲜。”我们和英惠一样哀伤地看着狗被摩托车拖拽直至死亡,我们和她一样,内心也有某些东西随之死去。丈夫开始逼问“你为什么不吃肉”,家人们一个个上前逼问,这样的压抑与憋屈,可能是每个人在某个瞬间都经历过的。这样的文字脚本,其价值不在于复述情节,而在于划定精神边界,让所有肢体表达都有内核、有依据、有指向。文学的抽象性注定其情绪是个体的、私密的,读者只能通过文字自我共情;而舞蹈的具象性,能将私密的精神痛苦转化为公共的舞台体验。小说中描写的日常暴力、凝视暴力、精神压迫,是文字层面的隐性伤害,难以被直观感知;而江帆通过肢体的对抗与妥协、聚合与疏离,将无形的权力压迫具象化。
舞台上,舞者之间的近距离拉扯、无意识的规避、群体性的规训姿态,精准演绎了世俗秩序对个体的吞噬。英惠的孤独与反抗,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描写,而是观众肉眼可见的肢体挣扎与精神破碎。同时,舞美中运用软玻璃、塑胶膜等令人有不安感的材质,搭配极致的肢体编排,与韩江文字的清冷质感高度契合,实现了文字调性与舞台肢体的深度统一。舞蹈的意义不是复述故事,而是让观众“活在故事里”,肢体语言让抽象的文字思辨落地为真实的感官体验。这种强烈代入式的不适感形成极大的视觉冲击,观众仿佛也被塑料布裹住,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
当下文学改编舞剧的创作生态,呈现两极分化的困境:一部分作品过度依附文字,沦为“带舞蹈的朗诵剧”,肢体沦为文字的附属,丧失舞蹈的独立审美;另一部分作品彻底脱离文本内核,肢体表达肆意张扬,与原著精神背道而驰,沦为空洞的视觉表演。而江帆的《素食者》,恰好平衡了二者的关系,实现文字约束肢体、肢体激活文字的双向赋能。抽象的文字,找到了最精准的身体载体;具象的肢体,拥有了最深刻的精神内核。以文字脚本为精神指引,守住作品的内核与深度;以肢体语言为表达载体,释放舞台的共情与张力。
原标题:《新民艺评|黄丽珈:舞剧《素食者》中文学文本与舞蹈语汇的双向赋能》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钱卫
来源:作者:黄丽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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