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空间秘探 武爽
亚朵二季度财报,再次把“零售”推上舆论风口。二季度零售收入15.75亿元,同比增长63.2%,增速远超酒店加盟业务;今年上半年,零售业务毛利总额甚至已经超过酒店板块。酒店集团靠卖枕头等零售产品赚的钱,开始超过开酒店赚的钱,那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亚朵零售三年暴涨十倍,毛利已反超酒店
亚朵二季度财报中,零售与酒店两条业务线的收入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二季度零售收入15.75亿元,加盟酒店业务收入17.25亿元,两者之间仅剩1.5亿元的距离。放眼整个上半年,零售收入26.46亿元,加盟酒店业务32.93亿元,相差不到7亿元。有业内人士称,按零售业务63.2%的同比增速推演,枕头超越客房已无太多悬念。
在“毛利”方面,按财报披露的分业务数据粗略估算,二季度住宿相关业务毛利约为6.59亿元,零售约为8.09亿元,零售业务二季度毛利率52.6%,酒店业务大约35.5%。同样一块钱的收入,零售的利润贡献明显高于客房。换句话说,亚朵现在最赚钱的业务已经不是酒店了。
如果把时间轴拉长,这个位移的轨迹会更加清晰。2022年亚朵赴美上市时,全年零售收入只有2.54亿元,在总营收中占比不过11.22%。那时亚朵还是一家彻头彻尾的酒店公司,零售充其量算个“顺手做的副业”。但转折来得比大多数人预想的要快。2023年零售收入跃升至9.72亿元,占比提高到20.8%。2024年更是爆发式增长,零售收入增速超过120%,全年卖了超过300万只深睡枕、77万条深睡被,营收已经相当于酒店业务的一半。到2025年,零售收入已经达到36.7亿元,同比增长67%,占比37.5%。今年上半年,仅仅六个月就干到了26.46亿元。
三年多时间,零售收入从2.54亿元膨胀到26亿元,增长了超过十倍。
而撑起这条增长曲线的核心单品,就是那只枕头。2023年,深睡枕系列累计销售120万只。2024年,仅深睡枕Pro系列就卖出超过380万只,深睡被卖了77万条。到2026年二季度末,深睡枕Pro系列累计销量已经突破1200万只。按亚朵2175家在营酒店折算,平均每家店卖出了超过5500只枕头。被芯品类二季度GMV同比增长超过80%,床笠、睡衣等新品类也在往上涨。
亚朵创始人耶律胤在业绩电话会上说,公司正“逐步从单一爆款产品模式转向更丰富的产品组合”。从一只枕头到被芯、床笠、家居服,亚朵的零售版图确实在扩张。但无论怎么扩,枕头始终是那个“扛旗”的角色,1200万只的累计销量,放在任何一家酒店集团,甚至家纺企业里都算得上一个现象级单品。
但枕头卖得再好,也掩盖不了酒店主业正在承压的事实。二季度亚朵整体RevPAR为345.4元,同比微增0.7%,基本原地踏步。经营满18个月的成熟同店RevPAR从347.2元降至336.8元,同比下滑3%。更值得留意的是,自营酒店收入从1.50亿元降至1.32亿元,同比下滑11.8%,而整个集团直营门店数量也从37家缩减至33家。亚朵超过99%的门店采用加盟模式,集团层面可以靠门店扩张维持酒店收入的增长,二季度加盟酒店收入同比增长32.8%,主要来自酒店网络从1800家扩张到2156家。但对于具体的加盟商而言,单店盈利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零售超过客房,到底是不是好事
零售收入越来越接近客房收入,甚至在毛利水平上已经超过酒店业务,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只看收入增长,答案显然是肯定的。过去几年,酒店行业的客房生意已经越来越难有大幅增长。尤其是在中高端市场,房价增长承压,入住率也很难持续提升,单纯依靠客房收入打开增长空间越来越困难。
今年上半年,锦江境内有限服务型酒店RevPAR为146.66元,同比微增0.46%;首旅如家不含轻管理酒店的全部酒店RevPAR为153元,同比仅增0.1%。聚焦二季度,华住中国综合平均可出租客房收入为238元,同比增长1.1%;亚朵集团大盘平均可出租客房收入为345.4元,同比增长0.7%。
部分酒店的经营指标甚至出现下滑。2026年二季度,锦江酒店境内有限服务型酒店ADR为229.86元,低于2025年同期的236元;华住中国综合入住率同比下降;首旅如家不含轻管理酒店的ADR、RevPAR和入住率也均出现小幅下滑。
而亚朵今年上半年能够实现营收63.02亿元,同比增幅达44.1%,在四家头部酒店集团中增速最快,靠的就是占总营收超四成的零售业务。对于整个酒店行业来说,亚朵集团开拓了新的思路:通过零售业务增加非房收入。
从亚朵的运营数据来看,零售业务也在帮助门店提升会员黏性和复购率。一条相对清晰的闭环已经形成:用户入住酒店,在住宿过程中深度体验产品,体验催生零售购买,零售和运营活动反哺会员黏性,高黏性会员再次回流酒店。这条链路中,亚朵做的并非简单的“酒店卖货”,而是将一次性的住宿消费,转化为可以持续发生的消费关系。
这正是酒店做零售最有想象力的地方。消费者住完酒店就离开了,但枕头、被子、床品可以跟着消费者回家。酒店从一个住宿场景延展为产品体验场景,会员也不再只是为了下一次订房而留存,而是可能成为品牌长期的消费人群。
近几年,越来越多酒店集团开始涉足零售。华住旗下的华住会平台已上线枕头、被子等产品;锦江酒店、首旅如家均设有会员商城,线上销售产品多与出行相关;雅阁旗下的雅阁璞邸近期也在天猫和抖音开设旗舰店,主推零压深睡枕……
零售业务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结构性优势,即规模效应。酒店每增加一块钱收入,往往伴随着物业、人力、能源和运营成本的同步增长。而零售产品一旦完成研发、供应链和渠道的搭建,销量扩大并不需要同步扩张酒店物业。换句话说,亚朵借助加盟商投入的物业、人力和运营资源,拥有了近两千个线下体验和销售触点,这些触点持续为零售业务贡献收入,而对应的固定成本主要由加盟商承担。这也是零售业务利润率能明显高于酒店业务的原因之一。从亚朵的财报来看,这一逻辑已经开始兑现。
所以,零售超过客房,本身并不是问题,甚至可以说是酒店行业寻找第二增长曲线的一种积极尝试。真正值得继续追问的是,当零售越来越重要之后,这门生意究竟如何分配价值,酒店、品牌和投资人又能分别从中得到什么。
零售狂飙之后,亚朵的加盟商为何总是不满意?
行业多位酒店投资人聚会的时候,经常私下调侃的一个话题就是,在本土中端市场,亚朵在市场上知名度是最响的,但也是让投资人吐槽最多的,因为投资亚朵总是“赚不到钱”。
零售远超客房,加盟商却赚不到钱,从这方面看,未必就是好事。
一是零售赚得多,投资人真的赚到了吗?对于酒店品牌而言,零售收入的快速增长无疑是漂亮的成绩单。但对于加盟投资人来说,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并不是集团零售额涨了多少,而是自己的酒店到底多赚了多少钱。这两组数字,并不是一回事。
尽管亚朵加盟商的客房为零售提供了天然的体验场景,但在零售业务增长的财富分配中,加盟商直接分得的收益较为有限,集团才是最大的受益方。加盟商并不直接参与零售收入的分成,而是间接获得客户黏性、复购率和客房溢价的提升。整体来看,客人在房间扫码下单后,加盟商拿到的商品销售提成大约只有5%到10%。而零售收入的九成以上来自线上渠道,用户在线下体验后转至线上完成购买,这笔收入加盟酒店分不到一分钱。
与此同时,酒店承担的成本却是实实在在的。有部分投资人反映,亚朵的强制采购比例相对较高,加盟商在采购体系中的自主选择空间有限。从品牌角度看,统一采购有利于控制产品质量,也能维持服务标准的一致性。但从投资人的角度看,酒店里的枕头、床品、书籍、椅子,以及入住时提供的卸妆巾、暖贴、小包装洗衣液、带抽绳的洗衣袋等,每一件都是成本。
这些东西构成了消费者眼中的“亚朵服务”,却需要加盟商承担相应的采购和运营成本。以近期推行的“椅子计划”为例,该计划允许前台员工在没有客人的间隙落座处理内勤,同时配套“客人距前台五米起身接待”等服务标准。有自称亚朵加盟业主的用户在社交媒体上表示,相关高脚椅需要通过品牌供应链平台采购,单把价格约500元,成本由门店承担,品牌不断增加服务标准和体验要求,成本则转嫁给了加盟商。
这就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关系。品牌越强调体验,投资人的成本就可能越高,品牌越强调统一,投资人的采购自由度就可能越低。如果客房收入没有明显增长,零售商品又拿不到足够的利润分成,不少投资人很容易产生一个疑问:酒店承担了成本,品牌拿走了零售收入,这笔生意到底是谁的第二增长曲线?
在这些商品和服务的投入下,投资人自然会重新计算酒店笔账。于是,部分加盟商选择在卫生管理等不易察觉的环节“偷工减料”,行业人士称,去年亚朵出现的“医院枕套”事件或许就是这样压力下诞生的。
二是老店经营承压。除了零售层面的成本压力,酒店整体经营状况同样不容乐观。不少投资人向行业媒体反映,加盟亚朵越来越难赚钱。从最新财报来看,剔除新开店影响后,运营超过18个月的成熟酒店RevPAR为336.8元,仅相当于去年同期的97%,同店入住率和平均房价也有所回落。这意味着,亚朵整体营收仍在快速增长,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增量来自门店规模扩张,成熟门店的经营表现并没有同步改善。高盛也在相关研报中将中高端市场扩张带来的RevPAR稀释,视为亚朵面临的核心经营风险之一。
但投资人的加盟费和管理费并未因此减少,特许品牌申请加入费、技术系统安装费、图书馆筹建费、工程指导费、履约保障金……各项费用照常缴纳。2026年第二季度,亚朵管理化酒店收入达17.25亿元,较2025年同期的12.99亿元同比增长32.8%。
加盟商愿意加盟亚朵,看中的是品牌溢价,同样的房间,挂上亚朵的牌子,房价可以比旁边的全季高出100元。但有业主反映,亚朵旗下酒店的实际经营数据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一位了解内情的业内人士透露,亚朵的酒店房量普遍偏小,60到70间是常态,120间对亚朵来说已算“超大房量”。有些120多间房的物业在爬坡期会被拆开运营,先上60间录入PMS系统,剩下60间让业主自行销售,集团暂时不收管理费。这样做的一个直接效果是,对外公布的ADR和RevPAR数据只统计了那60间“品牌管理”的客房,数据自然好看。
“小房量”策略也有其运营层面的考量。房量越大,固定的管理成本摊销下来越低,GOP率相对有保障。过去一个120间房的中高端酒店,做到1300万年收入,GOP基本在52%到60%之间。但如今人力成本已涨至30%以上,十年前这一数字仅为18%到22%。仅这一项,就吃掉了一大块利润。
三是枕头真的有那么深的护城河吗?这又回到了亚朵零售最核心的商品,枕头。亚朵零售能够做到今天的规模,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深睡”概念和爆款枕头之上。但爆款并不天然等于护城河。
有业内人士向空间秘探透露,亚朵的枕头并非自产,更遑论拥有独立的“科技研发”体系。其产品逻辑,更像是一场层层转包的供应链游戏——核心生产环节被外包给江苏、广东的两家品牌供应商,而这两家供应商的部分订单,又会继续分流给更下一级的代工厂。亚朵自身所承担的,更多是产品开发、选品包装,以及最终环节的品牌溢价变现。
说句不中听的话,亚朵枕头的销售神话,在很大程度上仰仗的是酒店品牌光环的“降维打击”,而非产品本身的不可替代性。当消费被裹挟进娱乐至死与促销狂欢的洪流,即便只是“贴牌”产物,也极易在跟风效应和盲目信任中,催生出近乎传销式的购买冲动。只是不知道,当热度退去,消费者拆开枕套的那一刻,闻到的是安心的棉香,还是被收割后的一丝荒凉。
今年一则引发广泛讨论的视频,也将这一问题推到了台前。梦百合创始人倪张根在视频中直言“亚朵的枕头不好”“不要迷信所谓的亚朵”,并透露梦百合也曾是亚朵的代工厂商。视频发酵后,有网友评论“亚朵的枕头就是智商税”。虽然梦百合事后紧急致歉,但这种来自产业链上游的公开质疑,多少戳破了品牌营销构建的某种泡沫。
身边也有朋友反映,亚朵最新款深睡枕Pro4官方定价在445元起,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便宜。在部分所谓“薅羊毛”渠道中,可以买到“某朵同款”的枕头、被子等产品,价格仅为官方旗舰店的三分之一,睡感基本差不多。这或许不能证明两者是完全相同的产品,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值得行业思考的问题:当消费者离开亚朵酒店之后,还愿不愿意仅仅因为“亚朵”两个字,继续为那份品牌溢价买单?
与此同时,亚朵零售业务的成本投入也在大幅增加。近年来,亚朵围绕“睡眠”概念持续加码营销投入,近两年与主持人鲁豫、歌手龚琳娜、papi酱等明星及头部KOL合作频繁,试图在社交媒体端渗透口碑。二季度,亚朵销售及营销费用达6.06亿元,同比增长约54%,主要来自品牌投入增加及线上渠道建设;同期零售业务成本达7.65亿元,同比增长约70%。
枕头也早已不是亚朵的专属市场。华住集团已推出M1和M3记忆枕,在华住商城上架销售,定价低于亚朵一档;全季、桔子等连锁酒店同样在房间里推出了扫码购买同款枕头的服务;传统家纺大厂罗莱、水星、梦百合也把记忆枕作为战略性单品推广。
对于亚朵而言,如果零售业务的增长主要靠营销烧钱撑起,而产品端的差异化壁垒又不够厚,其实没啥“技术含量”或者护城河,那么一旦竞品跟进到位、流量成本继续走高,当下的增速能否维持,是一个需要持续打问号的事。
回到最初的问题,零售收入超过客房收入,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空间秘探认为,既是好事,也未必全是好事。关键不在于零售收入能做到多大,而在于品牌、投资人和消费者能否同时从中获益。
消费者需要的是更好的体验和真正值得购买的产品,投资人关心的是单店回报,品牌则要在两者之间建立长期信任,并持续获得品牌溢价。三者并非零和博弈,理想状态是消费者愿意买单,投资人能够赚钱,品牌也能因此建立更深的竞争壁垒。
写到最后,一位加盟商直接致电空间秘探,言辞间难掩情绪。他觉得亚朵当下最需反思的,一是“鸡贼”,二是“傲慢”。在加盟商看来,亚朵做事常带着一股“机关算尽”的劲头——新零售、供应链端产品90%以上高溢价强制采购,名为赋能,实为变相收割;文化营销、温情故事层出不穷,却大多停留在表皮,有开场,无收场。所谓“软硬通吃”“每件事都要价值最大化”,结果却是功利心过于外露,反倒消解了品牌应有的温度。更令人遗憾的是,面对加盟商的真诚建议,亚朵的回应往往不是倾听,而是强硬。这,不是品牌自信,而是骨子里的傲慢。
品牌终究不是算盘,拨一拨,响一声。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消费者是否真的觉得“值”,投资人是否真正赚到了“钱”,而亚朵,又是否真正赢得了这两类人的“心”——不是算计来的,不是营销来的,而是日复一日、发自本心的交付换来的。当光环褪去,潮水退场,能托住一个品牌的,从来不是精密的逻辑,而是朴素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