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头晕，是不是得了颈椎病？怎么治疗？”

“你怎么知道是颈椎病？”

“神经内科都查过了，没什么问题。有人说可能是颈椎引起的，让我来看骨科。”

作为一名脊柱外科医生，这样的对话在门诊并不少见。很多患者一出现头晕，就会联想到“颈椎不好”“脑供血不足”；如果再拍一张颈椎X线，看到报告上写着“颈椎生理曲度变直”，或者做了磁共振发现“颈椎间盘突出”，就更加确信——终于找到头晕的原因了。

可是，事实往往没有这么简单。

头晕只是一个症状，并不是一个疾病名称。它背后的原因非常复杂，可能涉及耳朵、神经系统、心血管系统、代谢问题、药物因素，当然也可能与颈部功能异常有关。

所以，当一个人因为头晕来到医院，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急着问“是不是颈椎病”，而是先弄清楚三个问题：

你说的“晕”到底是哪一种晕？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情况下会加重？

把这几个问题弄清楚，往往比先拍一张颈椎片更重要。

一、先搞清楚：你说的“头晕”是哪一种？

“头晕”这两个字，看似简单，但不同患者说的“晕”，实际上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的人说：“房间在转，床也在转，像坐旋转木马一样。”这更接近医学上所说的眩晕。

有的人说：“走路像踩棉花，身体发飘，总觉得不稳。”

还有的人说：“突然眼前一黑，感觉马上要晕倒。”

也有人并没有明显旋转感，只是觉得头昏、脑袋沉、注意力不集中。

这些不同的感觉，对医生判断病因非常重要。

比如，一个人平时没有任何不适，但每次翻身、起床、抬头或者低头时突然出现剧烈的天旋地转，持续时间通常比较短，那么首先要考虑的往往不是颈椎，而是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也就是大家常说的“耳石症”。目前针对急性头晕的指南也特别强调，应结合症状出现的时间模式和诱发因素进行判断，而不是只凭患者说“头晕”两个字来定位病因。

如果头晕同时伴随耳鸣、耳闷、听力下降，则要考虑内耳疾病；如果头晕同时有反复头痛、怕光、怕声音，或者以前就有偏头痛病史，还需要警惕前庭性偏头痛。

除此之外，低血压、心律失常、贫血、低血糖、脱水、睡眠不足，甚至某些降压药、镇静催眠药，都可能让人产生头晕的感觉。

所以，头晕的“朋友圈”很大，颈椎只是其中可能的一员。

二、那么，颈椎到底会不会引起头晕？

答案是：有可能，但远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简单。

医学上常用“颈源性头晕”来描述与颈部功能异常相关的头晕。但是直到今天，颈源性头晕仍然没有一种能够“一锤定音”的检查方法。

换句话说，并不存在这样一种情况：做一张X线或者磁共振，医生看一眼就可以告诉你——“没错，你的头晕就是颈椎引起的。”

目前医学界更倾向于把颈源性头晕看作一种排除性诊断。也就是说，首先需要排除更常见的内耳、神经系统、心血管系统等原因，然后再结合患者是否存在颈痛、颈部僵硬以及头晕和颈部症状之间的关系综合判断。研究显示，颈源性头晕较一致的临床特点，是头晕与颈部疼痛或功能异常同时存在，并且其他可能导致头晕的疾病已经被排除。

真正比较符合颈源性头晕特点的患者，往往不一定表现为剧烈的“天旋地转”，而更常描述为头昏、不稳、漂浮感，或者空间方向感出了问题。

而且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颈部症状和头晕之间应该存在比较明确的关系。

比如长时间低头工作以后，颈部酸痛、僵硬明显加重，同时开始出现头晕；或者某些颈部活动能够反复诱发症状；当颈部疼痛和紧张明显改善以后，头晕也随之减轻。

如果一个患者根本没有颈痛、没有颈部活动受限，颈椎活动也与头晕毫无关系，那么仅仅因为片子上有“颈椎退变”，就诊断为颈源性头晕，依据其实并不充分。

三、颈部为什么可能让人产生“晕”的感觉？

目前比较被认可的一种解释，与颈部的本体感觉有关。

我们的颈椎并不仅仅承担“支撑脑袋”的作用。在颈椎关节、韧带以及深层肌肉中，分布着大量感受器，它们会不断地告诉大脑：“你的头现在朝哪个方向”“身体和头之间是什么位置关系”。

与此同时，眼睛和内耳的前庭系统也在不断向大脑发送信息。

正常情况下，这几套系统互相配合，我们才能知道自己是在站着、走路还是转头。

但如果一个人长期低头、颈部肌肉持续紧张，或者存在明显的颈部疼痛和关节功能异常，那么来自颈部的感觉信息就可能出现偏差。大脑同时收到来自眼睛、内耳和颈部的不同信息，就可能产生不稳、漂浮甚至头晕的感觉。

近年来，越来越多研究把这一机制作为解释颈源性头晕的重要理论之一。

至于很多患者经常听到的另一种说法——

“颈椎骨质增生压住血管，所以大脑供血不足，才头晕。”

这句话就不能简单套用到每一个颈椎病患者身上。

真正由于特定颈部位置造成椎动脉明显受压、进而影响后循环供血的情况确实存在，但并不等于普通的颈椎退变、椎间盘突出都会导致“大脑供血不足”。

因此，不能看到一张片子上有“骨质增生”，就把所有头晕都解释为“血管被压住了”。

四、颈椎曲度变直、椎间盘突出，就说明找到头晕的原因了吗？

不一定。

这是门诊中最需要解释的一个问题。

现在很多年轻人长期伏案、低头看手机，拍片时发现“颈椎生理曲度变直”非常常见；随着年龄增加，椎间盘膨出、突出以及骨质增生也会越来越普遍。

但是，影像学上的异常，不等于一定有症状，更不等于一定就是头晕的原因。

MRI上看到一个颈椎间盘突出，并不能自动得出“这个突出正在导致头晕”的结论。研究也提示，单纯存在颈椎影像异常，并不能证明头晕来源于颈椎。

尤其是一个患者如果只是头晕，却没有明显颈肩疼痛，也没有上肢麻木、放射痛、手部精细动作变差、下肢乏力或者走路像踩棉花等神经受压症状，仅仅因为MRI上发现椎间盘突出，就考虑通过颈椎手术来治疗头晕，一般并不合适。

医生治疗的不是片子，而是患者。

片子必须和患者的症状、体格检查以及其他检查结果相互印证，才能真正发挥意义。

五、如果真的怀疑和颈部有关，应该怎么办？

对于那些同时存在明显颈痛、肌肉紧张、长期不良姿势，并且已经合理排除了其他主要病因的患者，治疗重点往往不是“把片子恢复正常”，而是让颈部重新恢复正常功能。

第一件事，是改变长期低头和固定姿势。

手机尽量抬高一些，电脑屏幕调整到合适高度。连续工作30—60分钟后，可以起身活动一下，让颈肩部肌肉得到放松。真正需要避免的，是连续几个小时保持同一个姿势。

第二，可以在医生或康复治疗师指导下进行颈肩肌肉放松、颈椎活动度训练、深层颈屈肌训练以及姿势和平衡控制训练。

对于部分患者，颈椎康复与前庭和平衡训练相结合，也可能改善症状。目前已有研究提示，在排除其他原因、确实考虑颈源性头晕的患者中，针对颈部功能异常进行治疗可能有帮助。

如果同时存在明显颈部疼痛，还可以由医生根据具体情况短期使用非甾体抗炎药、肌肉松弛药等。

需要特别提醒的是：**不建议患者自己反复“大幅度扳脖子”。尤其对于年龄较大、有血管危险因素或者颈椎结构异常的人，更应由专业人员评估后决定是否适合手法或牵引治疗。

对于存在高血压、糖尿病、高脂血症、吸烟等脑血管危险因素的患者，如果症状让医生怀疑存在脑血管问题，则需要进一步到神经内科或相关专科评估。是否需要做血管超声、CTA、MRA，以及是否应该使用抗血小板药物或调脂药物，都应该根据明确诊断决定，而不能因为“头晕+三高”就自行服药。

六、有些头晕，千万别先去“治颈椎”

还有一类患者，是最需要特别提醒的。

如果头晕突然出现，同时伴有一侧肢体无力或麻木、口角歪斜、说话含糊、复视、吞咽困难、明显走路不稳，或者出现从未有过的剧烈头痛、意识状态改变，要第一时间就医，警惕脑卒中等急症。

如果头晕同时伴有晕厥、胸痛、明显心悸，也应该尽快排查心血管疾病。

尤其是老年患者，如果突然发生持续而严重的头晕，并且出现反复呕吐、站立或者行走困难，更不能在家里反复按摩颈椎、贴膏药等待症状消失。急性头晕患者是否存在神经系统症状、眼球运动异常以及明显步态不稳，是判断是否需要警惕中枢性原因的重要线索。

最后再回答一次：头晕到底是不是颈椎病引起的？

答案应该是：

可能是，但不能先入为主。

如果你的头晕同时伴有明确的颈痛、颈部僵硬，并且头晕与颈部活动、颈部症状之间有比较稳定的关系，在排除了耳源性、神经系统、心血管和代谢等常见原因之后，才可以进一步考虑颈源性头晕。

反过来，如果只有头晕，没有任何颈部不适，却因为片子上出现“颈椎曲度变直”“椎间盘突出”“骨质增生”，就认定头晕来自颈椎，很容易走弯路。

所以，面对头晕，最科学的做法并不是急着寻找一个熟悉的“病名”，而是先判断头晕的类型，观察发作规律和诱因，再结合伴随症状逐步排查。

头晕不可怕，真正需要避免的是“认准一个病因不回头”。

找对科室、找到原因，再有针对性地治疗，才是少走弯路、避免过度检查和过度治疗的关键。

虞佩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骨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