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01春秋时期(前570年)《左传》首载鸠兹地名,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设芜湖县,2500余年文脉依托青弋江与长江水系绵延不绝。
02清末至1949年前芜湖酱坊业鼎盛,王怡泰等80余家酱园传承百年酱艺,其秘制酱板成为鸠帮菜红烧鱼的灵魂调料,列入市级非遗。
03外婆以悬梁晾鱼、双面煎黄、酱酒同煨等古法烹制风鱼与红烧鱼,融合江鲜、酱香与亲情,体现鸠帮菜顺应时节、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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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尾青弋江鲜,一勺百年酱香。外婆的红烧鱼,是鸠帮菜里最地道的家常味。顺着江水的流向,从《左传》鸠兹古邑到晚清米市繁华,我们在湾沚老屋的烟火里,寻觅那口藏在鱼鲜里的绵长岁月。
滋啦一声,鱼身落入铁锅,酱香味慢慢在屋子里散开。每次做这道红烧鱼,我总会想起芜湖湾沚老屋里的外婆。外婆的鱼,还在锅里。这一锅滋味,依托着青弋江的流水,藏着江城芜湖千年独有的烟火。
江水活,才养得出这尾鲜鱼
芜湖是一座被长江温柔滋养的千年古城,古称鸠兹。春秋中叶,水阳江南岸便有了鸠兹城邑,因地势低洼、鸠鸟栖聚而得名。鸠兹地名最早见于《左传·襄公三年》(前570):“春,楚子重伐吴,克鸠兹。”悠悠文脉跨越2500余年。汉武帝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正式置县,因境内“蓄水不深、芜藻丛生”,定名芜湖。
依水而生的城池,便少不了鱼的烟火。千百年来,江水馈赠的江鲜,走进千家万户灶台,滋养了一代又一代芜湖人的味觉记忆。外婆烧鱼的手艺,正是扎根在这片水土之中。
唐代刘秩途经此地,写下“近海鱼盐富,濒淮粟麦饶”,道尽滨江鱼米丰饶;北宋林逋留咏芜湖,“风稍樯碇网初下,雨摆鱼薪市未收”,描摹出江边渔市朝夕不息的热闹图景。民国八年《芜湖县志·赋税志》载,芜湖、南陵等县通行“六项税则”,鱼课为第六则。这座城,把渔户鱼课写进赋税旧志,鱼的滋味,早早融入芜湖人的血脉。
晚清开埠,芜湖烟火日盛。南北粮米在此集散,四方旅人在此驻足,江边千家万户的灶台,在百年商贸烟火里慢慢酝酿风味,外婆掌心的鸠帮菜手艺,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代代相传。
芜湖菜古称鸠帮菜,兴盛于清中后期。开埠通商后,南北风味交汇,鸠帮菜吸纳徽菜的醇厚、淮扬菜的清鲜与沪菜的灵动,渐自成派;其传统烹制技艺,今已列入芜湖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外婆灶台上一生恪守的规矩——鱼悬梁晾皮、双面煎黄不破皮、酱酒同煨入味——正是鸠帮菜最质朴、也最地道的民间传承。
青弋江蜿蜒流淌,穿过芜湖腹地,在湾沚区温柔拐弯。外婆的老屋,就枕在青弋江畔的湾沚古镇上。镇外河水连通长江,对岸阡陌村落,日日烟火可期。儿时暑假从合肥回到外婆家是最快乐的时光。每至清晨,江面小火轮鸣笛启航,乡间农人便挑着竹担赶集。担里是自种的时蔬,是刚从江里捕捞的鲜活鱼虾,满是江水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外婆烧鱼,是鸠帮菜最家常的做法。集市买回的鲜鱼,处理干净后必悬挂屋梁,沥干表皮水汽,这是去腥锁鲜最关键的一步。铁锅烧热、菜油入锅,生姜炸出醇厚辛香,鱼身缓缓入锅,文火慢煎,两面煎至金黄酥脆,火候分毫不能差,方能保证鱼皮完整不破。随后添清水、淋料酒、下蒜瓣、放酱板、点少许香醋,五味相融、文火慢煨。那一勺秘制酱板是整道菜的灵魂,落锅瞬间,酱香裹挟鱼鲜铺满整个屋子,一下子就勾住了味蕾。
酱板老,才熬得出这勺浓香
古镇的烟火滋味,离不开百年酱韵。据《芜湖市志》载,清光绪末年本地糟酱作坊已有20余家,至1949年前发展至大小酱园80余家。其中,王怡泰酱园由南陵王文林始创于清咸丰十年,1902年落户芜湖状元坊(中长街90号);传承脉络记其鼎盛时设铺六处、酱缸近千口。1934年,王怡泰代表安徽赴南京出席全国酱园业表彰大会,载入芜湖酱坊业史册。外婆烧鱼所用的酱板,一脉延续着这份百年酱艺。
夏天是酱香味最浓的时光。我们一众孩童常去镇上酱厂帮工摘辣椒,一斤能得两分钱。烈日之下,一排排酱缸整齐陈列,酱汁晒得油亮浓稠,江风掠过街巷,满城皆是咸鲜酱香。我和表姐年纪尚小,够不着称重的窗口,灵动的表哥总能一跃而上,麻利结算工钱。微薄的收入,足以兑换盛夏所有欢喜:冰凉的冰棍、金黄的赖葡萄。那种果肉鲜红、滋味清甜的野果,我在合肥从未见过,独藏在湾沚的夏日集市里,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印记。
盛夏的野菱角,是藏在江水里的清甜风物。外壳坚硬带刺,内里果肉白嫩甘甜,自古便是江南珍味。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菱角嫩时清甜可生食,老熟后蒸煮更香;清代《调鼎集》更是收录多款菱角菜式,小小水生风物,自古便被文人食客偏爱,写入笔墨烟火。夏日江鲜丰盛,也总能给外婆的灶台添上多样新意。
外婆也深谙做酱之道。洗净的蚕豆静置发酵,在庭院烈日下反复晾晒,直至豆色泛红,析出浓稠透亮的原汁酱油,鲜醇地道,远胜市面成品酱料。自家酿的酱,也是外婆烧鱼必不可少的秘方。
青弋江水路串联起沿江酱坊,其中以徐庆丰酱园最为出名。酱园前店后坊开在原芜湖县方村,以酱油干子选料严、工艺细闻名,过往客商途经方村必购,顺青弋江而下行销宁沪,溯江而上至湾沚集市。外婆常买的就是这种手工香干,淋上香油凉拌,清爽开胃;旅居海外多年的表妹,最念念不忘的故土滋味,便是一盘辣椒香干炒肉丝。
日月长,才收得住这味沉香
外婆还有一门冬日绝活——做风鱼,也作封鱼。这是江边先民顺应时节的生存智慧:古时缺少冷藏,入冬前捕捞江鱼,腌制风干,以储鱼肉,安稳越冬。
外婆的风鱼,更藏温柔巧思:处理干净的鱼腹,填入调好味的鲜肉,细绳扎紧,悬挂屋檐,任江风缓缓吹干。风干后久存不坏、风味浓缩,清蒸上桌,酱香、鱼鲜、肉香层层交融,鱼肉紧实,腹内鲜肉吸饱鱼鲜,层次分明,最是下饭。往年每至冬日,外婆总会做好风鱼,托人送到合肥。一代代芜湖人靠着江风储藏江鲜,外婆将这份生存手艺细心打磨,化作专属于我们一家人的味道,正是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生活智慧。
外婆总惦念合肥的我们。只要遇上往返合肥的熟识司机,便细心装好一瓷缸鲜虾酱,里面铺着手工香干、秘制酱板、鲜活河虾。彼时通信闭塞,我至今不知母亲是如何辗转联络上司机,可每当瓷缸送达、揭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酱香裹挟着整个湾沚的盛夏,扑面而来。
牵挂长,才炖得香这锅烟火
岁月流转,人事更迭。如今外婆远去,老屋也早已拆迁不复存在。
每当我回到湾沚,总喜欢站在江边大堤上,感受着江风带来的熟悉气息。闭目凝神,仿佛听见熟悉的呼唤穿透岁月:“回来啦?鱼烧好了,快去洗手。”恍惚间,外婆仍立于灶台前忙碌,老旧的木板屋安然伫立,盛夏的晚风温柔吹拂,一如从前。
昔日炊烟袅袅的老屋,早已变成整洁通畅的大道,车来车往、昼夜不息。唯有青弋江水,千年奔流、从未停歇,滋养着这座城,也沉淀着所有温柔过往。
每当我照着外婆的做法:热锅、下油、炸姜、煎鱼、放酱。当食材入锅的“滋啦”声骤然响起,烟火升腾的瞬间,外婆便回来了。她静静立在我身后,眉眼温柔、笑意安然,默默看着我,不言不语。
老屋拆了,可方寸灶台,永远温热在我心底;外婆走了,可那锅浸透爱意的江鱼,永远沸腾在烟火人间。
外婆的鱼,永远在锅里,在我岁岁年年的思念里。
(图片来源:豆包AI)
作者:安徽日报记者 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