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陪乡村孩子读完一本书?上海这家公益组织在云端搭起一座阅读桥
创始人
2026-09-07 18:15:04

(来源:上观新闻)

下午两点多,云南大理永平一所村小。阳光斜斜穿过窗框,落在课桌和书页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20多个孩子坐在座位上,手里都捧着一本儿童读物。

千里之外的上海,黄浦区公益新天地一间堆满书籍和档案的办公室里,上海多阅公益文化发展中心创始人周洋谈起这个场景,眼眶仍会泛红。“看到全班孩子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读书,那种‘静’的力量很震撼。”他说。

给乡村学校送书,并不是一件新鲜事。从图书角到爱心书屋,各类书籍不断进入大山,但能真正被孩子完整读完的却不多。短视频和电子屏幕不断切割课外时间,阅读引导又相对不足,一些乡村儿童正逐渐远离需要耐心和专注的深度阅读。

在公益项目越来越强调速度、规模和可复制性的当下,多阅公益选择了一条难而正确的路:不只把书送到孩子身边,还组织大学生志愿者,用一个学期陪着孩子读完、读通一本书;在课程之外,再和学校反复沟通,为孩子争取每天20分钟的自主阅读时间。

一块屏幕,连接起城市高校志愿者和乡村学校;一套不断调整的伴读机制,试图把乡村儿童的阅读从“有书可读”,推进到“真正读进去”。

“躺”在书架上的书

周洋第一次意识到“光送书还不够”,是在2011年。

那年,一位朋友参加驴友公益活动,专门在背包里塞满书,负重徒步将书送进山区小学。出发时,大家都很兴奋。但一年后,另一位驴友再次进山,却发现那些书仍原封不动地摞在那里,几乎没有被翻过。这件事在周洋心里搁了很多年。

他原本在金融机构从事风控工作。2008年起,他开始组织青年读书会;2012年,发起上海流动儿童阅读志愿者陪伴;2015年,正式注册成立多阅公益。那时,乡村阅读公益的主流做法仍是“捐书”:把书送过去,把图书室建起来,似乎阅读问题也就解决了。

但书送过去,不等于孩子读了。

2020年至2021年,周洋带着团队,协同高校学者走进5个省份的几十所乡村学校,开展调研。调研发现,在国家扶贫政策和社会捐赠的共同推动下,大多数乡村学校的人均图书保有量已经超过10本。与此同时,在一些学校,相当一部分孩子到了四年级,还没有完整读完人生中的第一本课外书。

“乡村阅读的问题,早就不只是‘无书可读’,而是‘有书不读’。”周洋说。

云南文山一所乡村学校。

在走访中,多阅团队梳理出几个原因:一些农村学生的父母学历相对较低,家庭缺乏阅读指导和陪伴;乡村教师承担着较重的教学、行政等工作,推动课外阅读往往有心无力;短视频和网络游戏又不断挤压孩子的课外时间。更深层的问题是,部分教师自身也缺乏稳定的阅读习惯。多阅调研发现,即便参加过阅读培训的教师,回到学校后真正开设阅读课的比例仍然较低。

但这不是团队一开始就想明白的。2017年,团队曾用半年时间,为上海多所流动儿童学校打造“阅读盒子”。围绕一本童书,盒子里配备了课件、教具和任务卡,老师打开盒子,便可以按照设计好的流程上课。一年后,团队回访时发现,许多盒子仍堆在墙角,没有被打开。

“不是东西不好,是老师们真的没有时间。”校长对周洋说。后来,周洋把那段经历称为多阅的“至暗时刻”。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撞得头破血流”。

一个学期只读一本书

“阅读盒子”的失败,迫使周洋和同事重新思考:乡村孩子的阅读,究竟应该由谁来带?

他们把目光投向高校志愿者。大学生没有丰富的教学经验,但他们通常拥有对阅读的热情,也更容易和孩子建立平等、自然的交流关系。

“多阅阅读桥”由此形成。目前的基本模式是:两名大学生志愿者对接一个班级,通过视频连线,每周开展一节45分钟的导读课,用8周时间带着孩子把一本书从头读到尾。课程之外,学校每天安排20分钟,让孩子自己翻书、阅读,不讲课、不打断,也不布置作业。

“我们不要求孩子一个月读5本、10本书。”周洋说,“一个学期,就踏踏实实陪着他们读完、读透一本,然后他们自己会去读更多书。”

乡村学校学生正在进行课间阅读。

看上去简单的安排,真正落地时却充满细节。最初,团队曾尝试一个学期带孩子读3本书。学校反馈很快传了回来:任务太重,很多孩子连一本都读不完。团队于是调整方案,将目标改为一个学期只读一本。

志愿者习惯使用“目的”“意义”等抽象词语,孩子听不明白,团队便重新修改课件,把抽象表达换成更口语化的说法,尽量从庄稼地、山坡、虫鸣和日常生活中寻找例子。两名志愿者如何分工,谁负责主讲,谁负责观察孩子的反应,谁负责联络在地老师,也都被写进了操作指南。

最难争取的,是每天20分钟的自主阅读时间。多阅工作人员需要一所所学校沟通,和校长、教导主任等反复协商。这20分钟不能被用来讲课,也不能用来讲评作业,而是要让孩子安静地读自己的书。

“很大程度上,这是我们一分钟一分钟从学校其他安排中争取来的。”周洋说。

如今,“多阅阅读桥”已经常态化覆盖甘肃瓜州县以及云南文山、大理、昆明、楚雄、曲靖等等地的30多所乡村学校。项目每年动员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高校700多名青年志愿者,陪伴数万名乡村儿童读完了人生中的第一本课外书。

《昆虫记》

一个公益项目是否真正有效,最终要靠事实说话。

多阅有一支专门负责项目评估的团队。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硕士丁一诺曾作为驻地专员,在云南山区驻点一年,走访20多所小学,旁听课程、记录课堂,并与教师、学生开展访谈。

“统计数据是平面的。真正到了山里,才会发现很多原先设计好的问题并不适用。”丁一诺说。

比如,问孩子“喜不喜欢看书”,几乎所有人都会在问卷上勾选“非常喜欢”。为了更接近真实情况,评估团队增加了填空题,让孩子写下最近读过的书名。书名写不出来,答案就需要重新判断。

志愿者正在通过屏幕进行授课。

在云南文山一所寄宿制小学,志愿者曾带着三年级学生阅读《昆虫记》中关于蝉幼虫破土的章节。

按照教案,志愿者问:“蝉为什么要在地下等待那么多年?”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几个孩子捧着书,慢慢低下头,彼此看了看,没有人回答。

屏幕另一端的大学生志愿者意识到,孩子们不是没有生活经验,而是不知道该如何用课本里的语言回答问题。她没有继续追问“标准答案”,而是换了一个问题:“咱们学校后山那片林子,夏天傍晚是不是蝉叫得特别响?大家在树根底下掏过蝉蜕吗?”

“掏过!”

“我们管那叫‘知了猴’,得在泥土松软的地方找!”

课堂很快活跃起来。孩子们开始讲起自己在山林里的观察,再顺着这些经验,回到法布尔的文字中,对照书中的描写。

“乡村儿童不是知识的空白容器,他们有丰富的山野生活经验。”丁一诺在田野笔记中写道,“多阅阅读桥做的,是帮助他们把身边的生活和书本里的世界连接起来。”

这种变化也发生在其他课堂。厦门大学志愿者张明楷是“阅读桥”服务了三个学期的铁杆志愿者,负责过甘肃瓜州双塔镇中心小学三年级二班。他观察到,乡村孩子普遍有些“怯”。即便知道答案,他们也常常犹豫,不敢举手发言。

一年陪伴下来,第二个学期阅读《窗边的小豆豆》时,课堂上的变化逐渐显现。刚开始,全班只有一两名学生举手;后来,每个小组只剩一两名学生不举手。有个男孩为了让老师看到自己,甚至在课堂上直接站了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阅读带来的改变,也自然体现在语文成绩中。云南寻甸仁德街道最偏远的胜利小学引入“阅读桥”不到两年,六年级学生语文阅读题得分率明显高于同类学校。多阅团队对2024年春、秋两季的问卷进行跟踪后发现,投入更多时间进行课外阅读的孩子,对电子设备的依赖程度下降了6.5%。

阅读课程也为孩子们带来多元化的表达方式。

这些数据仍需结合更长时间的跟踪观察。但在课堂里,变化往往先以一些细小的方式发生:孩子愿意举手了,愿意把自己的生活讲出来了,也愿意在一本书上多停留一会儿。

如何扎下根

书香要在乡村真正扎下根,靠的不只是屏幕两端的志愿者。

云南省寻甸县仁德四小位于县城城乡结合部,是当地规模较大的农村小学。学校有2182名学生,图书馆藏书超过2万册。但一段时间里,副校长胡思珏很头疼:书架上的书并不少,孩子们却很少主动走进图书馆。

“一本书发下去,一个学期甚至一年,孩子们也不会从头翻到尾。”她说。

2023年3月,“多阅阅读桥”在仁德四小正式落地。推进之初并不顺利,一些教师对项目有所顾虑。有的老教师认为“把课上好就行”,有的教师则不熟悉摄像头、话筒等设备,反复学习后仍然不会操作。学校随后成立帮扶小组,由年轻教师“一对一”帮助老教师调试设备。远程课程才逐步稳定下来。

线上导读课安排在每周三下午。至于每天20分钟的自主阅读时间,学校语文组反复讨论后,确定了两种方式:早晨让提前到校的孩子在校园角落自由阅读;下午第一节课前,由老师组织全班安静阅读。

几个月后,变化开始出现。“早晨是琅琅的书声,下午是安安静静的,孩子们都在教室里沉浸在书里。”胡思珏说,“我想,这才是学校应该有的样子。”

随着阅读桥项目落地,云南一所学校决定抽出每天20分钟自由阅读时间。

两个月读完一本书,逐渐成为学校里的常态。学校统计显示,36%的学生阅读量超过语文课程标准要求。胡思珏自己也开始带头阅读《爱的教育》。

在甘肃瓜州,三道沟镇中心小学李老师、双塔镇中心小学语文教研组长张玉荣也观察到类似变化。孩子们写作文时,开始愿意引用书中的内容,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过去一下课就追跑打闹的孩子,如今常常三五成群地站在走廊窗台边,讨论书里的结局。

这套经验也开始反哺上海本地。今年,与市民政合作,多阅在黄浦、奉贤等区的街道探索困境儿童的阅读陪伴。

最近,团队还在推进一套人工智能赋能志愿者的系统,希望进一步提升志愿者陪伴的能量。下一步,他们计划以云南和甘肃为试点,与当地高校合作,培养更多“在地志愿者”,让阅读陪伴不只发生在屏幕里,也发生在离孩子更近的地方。

原标题:《谁来陪乡村孩子读完一本书?上海这家公益组织在云端搭起一座阅读桥》

栏目主编:周楠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牛益彤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第... 本文目录导航: 品质在线每周见,第一期:什么是FMEA? 品质在线每周见第...
ST福能:截至2026年8月3... 投资者提问:请问截止目前,最新的股东人数?董秘回答(ST福能(维权)SZ300173):您好,截至2...
北方地区迎来立秋后首次大范围降... 从7日开始,北方地区迎来立秋后的第一次大范围降温。中央气象台预计,7日至9日冷空气将影响北方大部地区...
英力股份:服务器业务尚处前期调... 投资者提问:公司在笔电领域已是联想、戴尔、惠普等品牌的核心供应商,而AIPC订单占比已达约三成。请问...
恒实科技:股东股份冻结系其个人... 投资者提问:尊敬的董秘您好,7月17日公司公告关于控股股东股份被司法冻结的公告,请披露原告、起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