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涵 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法学与知识产权学院2023级本科
父亲喜欢在灯下读诗。
那些诗是他年轻时读过的。日子过去了,诗一直还在,一读就是一辈子。父亲常说,诗里头有能撑住人的筋骨。那些年过的是苦日子,扛不住的时候,他就在太阳底下读几页。诗是很轻的东西,读着读着,日子就没有那么重了。
母亲有时也凑过来,两个人挨着读同一页诗。看到好的句子,母亲会念出声,念着念着就笑了,然后转头和父亲对视一眼。那时候他们或许想着,要是能一起住进诗里就好了。
那年冬天,雪落得很大。漫天飞雪让父亲受了寒,一病就起不来了。母亲急得不行,守着灶台熬了好久的姜汤。屋里冷,母亲端着碗走过来的时候,碗沿上那点热气,白蒙蒙地扑在她脸上。她扶起他,一口一口喂下去。父亲喝了,脸上浮出一点笑容:“这汤暖和,跟诗一样。”
是啊,父亲生病时也忘不了诗。他的被子边还搁着一本诗集,总想着摸过来念上几行。母亲不让:“病了就好好躺着,诗又不会跑。”父亲嘴上应着,趁母亲转身,又把诗集往枕头边挪了挪。
母亲回头看了眼父亲,笑着摇了摇头:“行了行了,我读给你听,你老老实实躺着吧。”她坐到床边,翻开那本诗集。它被父亲保存得很好,没有一点儿折痕,连个指印都少见。父亲常说,人可以被岁月催老,但诗不行,诗要永远年轻,永远干干净净,因为诗是人的灵魂,容不下一丝肮脏。
母亲翻到他常读的那一页,一句一句念出来。窗外雪还在下,满世界都白了,屋里缭绕着母亲念诗的声音。父亲听着听着,慢慢闭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春天已经来了,草坪上开满了花,树上栖着两只鸟,他和母亲并肩坐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还是那本诗集,还是那双手。阳光描在母亲的侧脸上,很好看。
父亲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母亲问他好些了没有,他说好多了。母亲起身去收拾碗筷,看着她的背影,父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末了只闭上眼睛,把诗集往胸口挪了挪。母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轻轻把门带上,她好像知道父亲梦到了些什么。
现在父亲老了,眼睛不如从前,看不清书上的小字了。但他还是爱捧着诗集,在太阳底下坐一坐。母亲总是搬把小凳子,坐在他边上。有时候父亲念着念着,会忽然漏了字,串了行,母亲便自然地接上,说,这一句是这样念的。父亲点点头,哦,是这样的。
诗集还是那本,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了,内里依旧干干净净。
有一回父亲合上书,说,你老了。母亲笑笑,谁不老呢?父亲把书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没接话。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父亲忽然又想起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母亲坐在他身边,一页一页地念诗。她的声音穿过那本泛黄的诗集,穿过那年的雪,一直淌到了今天。
父亲还在灯下念诗。我希望他能这样一直读下去。
下一篇:清远体彩公益科普走进匹克球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