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寨
叶辛◆叶辛
2026年盛夏时节,小住贵州山地。其间,一次次受邀走进大山里的民族村寨,在宿雨民舍里小住,再次回到半个多世纪之前插队落户的砂锅寨,还参加了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成立70周年庆祝活动,感受颇多,写下小文和读者诸君分享。
砂锅寨的长桌宴
长桌宴是古老的传统民俗活动。贵州一些民族村寨欢庆节日的长桌宴,经媒体的传播,越传越广泛,越传越富有感染力。久在贵州山乡生活,我参加过苗寨上的长桌宴,也参加过布依族的长桌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今年盛夏时节,7月30日,我回到57年前插队落户的砂锅寨,寨邻乡亲们也摆出一场长桌宴邀我入席。陪同我走进砂锅寨的久长街道办的常书记、文主任、陈副主任分别大有感慨地说:“哇,当得村寨上办一场喜事啰!”“叶老师,你看看寨邻乡亲们对你多热情。”“这场景令我们都感动了。”
是啊,一走进院坝,大铁锅里正在炒土豆,阵阵香味扑面而来。天亮就浸泡在缸里的大米放进蒸笼正蒸得欢,水汽和着饭香气弥散在院坝里。一位中年农妇正把雪白的豆腐舀进盆里,用盖子盖上。厨房里,有人在切腊肉和香肠,我分明闻到了糟辣鱼的鲜味和辣子鸡的香味。
长桌设在我当知青时住过的土地庙旁边的院坝里,两株朴树遮下两片绿荫。院坝里已经站满了男女老少一大群寨邻乡亲,老的超过了80岁,放了假的男女娃娃们在院坝里蹿出蹿进,嬉笑打闹,追逐不停。我一看这架势,花的钱肯定不少。于是我问当年天天一起干农活、熟悉的忠鼎:“村里为这顿饭花销了多少钱?”忠鼎用他和年轻时一样的大嗓门道:“小杨村长说你今天要来砂锅寨,昨天晚上在家的乡亲们一合计,就说各家各户有啥出啥,众人凑一顿长桌宴出来欢迎你们二老!于是乎,这家说杀鸡,那家出鸡蛋,姚老幺说他负责推新鲜豆腐给你吃,他们还记得你喜欢吃当天推出的豆腐;还有人家拿出了腊肉,连桌上的毛豆籽,都是直接从园子里摘的,鱼是从塘里捞出来的。最主要的是我们今天吃的是当年为节约大米、经常吃的土豆炖饭。你一定坐下来,和大家热热闹闹地喝一口酒,吃这一顿饭。”
话没落音,曾家的汉子提来一大桶酒就要往海碗里倾倒,说:“叶老师,这是我自家作坊里酿的,你尝尝!”一旁的常书记急忙阻止:“我们来砂锅寨陪老师,不喝酒。”
我一看酒都斟进了海碗,就说:“你爸爸当年和我是好朋友,我喝一口酒,寨邻乡亲们也一起喝,喝了我们吃土豆饭,闻到这香气,我都馋了!”马上有老乡说:“是啰是啰!吃一碗当年的土豆饭,回忆回忆!”我老伴接嘴说:“当年哪里舍得拿油炒了土豆炖饭啊!”众人一齐放声大笑。
砂锅寨的长桌宴上,顿时热闹起来,大家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争着说话,几乎要把一整个院坝抬起来。我仅仅是喝了曾家的一口酒,脸就兴奋得通红。
哦,砂锅寨的长桌宴,端起老乡们专门做的土豆炖饭,我不由得想起五十多年前的插队岁月里,同样是这个时节,水稻田里的谷子没有收上来,山坡上的苞谷也没有到收获的时候,而寨邻乡亲们家中的口粮已经吃光了,到了他们经常在嘴上念叨的五黄六月,天天吃着苞谷、土豆拌野菜的饿饭日子,那真的是难过啊!而今,他们却不要村里出资,自发地从家里拿出农家菜肴,用长桌宴的形式欢迎我……
我想,砂锅寨的长桌宴,这非同一般的意义,正是在这里吧。
龙井村的歌泉
先要对小文的题目做一点申明和解释。我写的这个龙井村,不是浙江西湖边出茶叶的大名鼎鼎的龙井村,也不是年年专为龙井茶提供清明之前新鲜嫩茶的贵州省安顺市的龙井村。我要写到的这个龙井村,是贵阳市郊花溪区一个足足有800多年历史的龙井村。这个龙井村周边的山山岭岭上,并不产茶叶。
它是因为那口从石头缝里冒出水来的井出名的。最早的时候,大山里的布依族乡民,就是发现了这股日夜不息往外有节奏地冒出来的水,那么活泼泼地可爱,那么清澈,那么澄明,掬起来喝一口又是那么舒爽甘甜,才觉得这地方是宜居的。
龙井村里的布依族寨老在跟我“摆龙门阵”时,还有根有据地告诉我,最先入住在这股泉水边的老祖宗,名叫阿汉,附近的村民追问他姓啥?他说姓蒙。人家又问他,青龙山下的这口井,叫什么名字?他如梦初醒,后头坡上的这座山原来称作青龙山,于是灵机一动回答说:“青龙山下冒出泉水来的这口井,就叫龙泉井啊!”
龙泉井水可以喝,可以洗蔬菜、洗衣裳,可以灌溉水田,一家人哪里用得完,遂而,姓王、姓罗、姓龙的布依人家,一户一户搬过来住了。历经元、明、清、民国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一片山野间就形成了个布依族聚居的大寨子。
既然山叫青龙山,又有那么好的一股泉水,村名就定为龙泉寨。
数百年来,龙泉井这股水对于布依族的寨邻乡亲来说太好了,也太重要了;又因为说起龙泉寨,必然要讲起这股泉水,一代一代布依人,就依着自己的偏好,说它是一股神奇的水,称它是珍珠泉、眼泪泉,还代代相传留下不少和珍珠泉、眼泪泉有关的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直至今日,走进龙井村的文化人越来越多,听说了这些名称,有的说人的眼泪其实并不干净,你们的龙井水是食用的,又挑来酿米酒,称眼泪泉不妥。至于珍珠泉么,全省各处乃至全国各地,同样叫珍珠泉的实在太多了!
于是乎,老乡们干脆就把寨名定作龙井村,村里的这口井,自然而然就叫龙井。他们不怕和西湖边出茶叶的龙井村重名,且还振振有词地说,出龙井茶的龙井,是清朝年间出的名。我们起名字的朝代,还要在他们之前哩。况且,我们村里不产茶,威胁不到他们。他们那里产茶,我们的龙井还有一个名字,叫歌泉。
我连忙问:是不是井里冒泉水时,会咕噜咕噜地响?
哪里啊!布依族老乡眉飞色舞地告诉我,龙井村里的女娃娃长到情窦初开的年龄,有的书读得好,要出外去深造;有的想随着打工潮去广东、广西、福建、浙江打工,走得近的也要去省城贵阳找活干,哪怕就是留在龙井村里照顾老人的,农闲时节也要上坡去对歌,寻觅心仪的对象或是被小伙子们追求。这是“女大当嫁”的规律。每当这个时候,寨老们就会喊上这些姑娘,围拢在这口冒着清泉的龙井边唱歌,故而这口井也被称作“歌泉”。
我追着问:唱些啥子歌呢?
那就多了,给女娃儿们唱古歌,讲述布依族悠长的历史;给她们唱礼仪歌,教会她们走进社会以后要守的规矩;给她们唱劳动歌,叮嘱她们遵守勤俭节约爱劳动的美德;给她们唱尊老爱幼的歌,教她们贤淑待人……
我忍不住问:要找人生的另一半,就不教情歌吗?
寨子里的老人笑起来,这个不用教。在我们这里,姑娘们从小会走路就会跳舞,会说话就会唱歌!哪怕就是请客人喝茶,她们张嘴就会唱出来:远方客人来到家,请喝一杯毛尖茶……
嗨,真是稀奇哩,歌声一响起来,我面前龙井里平静的水面上就会荡起微微的涟漪!我情不自禁地叫起来:“歌泉,真是龙井村的歌泉。我明白了。”
又到黔南品毛尖
今年七月,一到贵阳,我就收到了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送来的成立70周年州庆的邀请函。欣喜之余,细看州庆活动的内容,除了有中央民族歌舞团的慰问演出,还有成就展和大巡游,而且要召开庆祝大会。设计精美又朴实的邀请函上,还赫然印着十个大字:品都匀毛尖,观中国天眼。一句话提醒了我,哦,这次去参加庆典,又能品尝都匀毛尖了。
说实话,今夏到了贵州,走了几个地方,我还没品鉴到都匀毛尖哩!刚来那几天,友人给我送来了一包毛尖茶,细细观之,是离都匀不远的贵定的云雾茶。每天上午,品着这种持嫩性强、品质和都匀毛尖相近的茶,心中不由得思忖,若有一小包都匀毛尖泡来和云雾茶对比着喝,岂不是一件美事?在人世间活了77年,也就是这点小小的奢望了。
天随人愿,欣然而往,来到了都匀,一进客房,就看见了都匀毛尖!马上烧水,坐在茶几跟前,将毛尖茶从纸袋里抖进茶杯,目不转睛地细细观察着这一被誉为“茶中极品”的都匀毛尖。
从当知青写作时养成的习惯,我既不抽烟,又不贪酒,唯一要求是有杯茶。好在贵州的山乡里不缺生态茶,用开水泡来,袅袅娜娜飘散的香茶气息,总能给我起到提神开思路的效果,呷上一口,浑身都会感到通透舒畅。久而久之,对茶味就有了体会。有的茶苦,有的茶爽,有的茶涩,有的茶香,有的茶令我齿颊生津,有的茶回味甘甜。
各种各样的茶喝得多了,三餐四季从不间断,就得出了一个结论:都匀毛尖茶的味道是最佳的!它甚至比我在上海茶室里品鉴到的黄山毛峰、碧螺春的滋味更佳。
我把这种体会给茶界的几位专家人士一说,他们哈哈一笑,带有点儿取笑地对我道:你这体会,算不得新鲜,古人早就说过,黔茶中的珍品,其味甚佳。
我追问:佳在何处呢?
答曰:古代文人说得有点云里雾里,说这种好茶含着“山韵”。
我紧盯着问:什么是“山韵”?
哎呀!专家们不耐烦了,嘻嘻哈哈打趣地说:你可是个作家、文人,我们不在你的面前班门弄斧,自己查看典籍去吧!
从那以后,只要得到好的都匀毛尖茶,空闲时冲泡来喝,我总要细致地看,斟着开水泡,闻着茶香,再认真地品,寻找和体味专家人士讲到的“山韵”。
这会儿客房里正好无人,我得以静心屏息地看看眼前的毛尖茶。
杯子里的那三四克茶叶,色泽鲜绿,外形匀整,茸毛显露出明显的白毫,不用说是好茶无疑。
这当儿烧着的水开了,开关一跳开,我把水壶取下,有意识地在桌子上放一两分钟,这是为了让刚刚达到100摄氏度的沸水稍微降降温,才冲进杯中。
开水冲进杯子里,只见条索卷曲的毛尖茶顿时弹跳腾跃起来,升起的茶雾送出清嫩的香气,什么香?是那种令人陶醉又欣然的梅香吧。我似乎感觉置身在芳菲之中,嘴里喃喃自语着:好茶,好茶!自有一种心旷神怡的爽洁,从省城一路赶来的疲惫仿佛也在瞬间消失了。再看杯中的茶叶正在平静下来,一叶叶飘飘悠悠地舒展开来,渐渐沉入杯底。而汤色莹澈呈绿色,一眼可以看到底。
茶水还烫啊,我只得轻轻地吹着茶汤表面,终于忍不住小小地呷了一口,没错,是一股久违了的清幽幽的鲜爽味;再品一口,来了来了,绵甜无尽,酣畅怡人,身心都涌起一股满足之感。
哦,2026之夏,在参加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成立70周年庆祝活动之际,我终于又品鉴到了今年的都匀毛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