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人日报)
搬来这座城市第三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夜里饿了,就下一把挂面。起因是一次加班。回家十一点半,冰箱里只剩半把挂面和一瓶酱油,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灶边发呆,忽然很想吃一口葱花。就为这一口,第二天我在菜场买了一小捆葱,用了两根,剩下的找了个玻璃罐接了水,把葱根泡进去,摆在阳台的窗台上。
我是抱着玩玩的心思的。第三天早上,葱根中心顶出一点新绿,细得像针尖。第七天,绿了一指长,我掐下一小段扔进面碗,热汤一浇,那股辛香冲上来的一瞬间,我愣了一下,像是被人隔了很久叫了一声小名。
从那以后,阳台窗台上常年有葱。玻璃罐后来换成装过黄桃罐头的瓶子,再后来是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葱根泡水,长到一拃高就剪,剪完过几天又长。两年了,我数不清剪了多少茬。
以前遇到生活上的打击,我恢复得很慢,事情搞砸了,情绪要低落好几天,翻来覆去地想,把自己想得很沉。那两年家里出过一些事,我在电话这头听着,挂了电话,人坐在出租屋里,半天缓不过来。
葱不这样。它被剪得只剩一截白根,贴着水面,第二天就往上顶。它不问这一茬为谁长,也不问值不值,水给多少,它就长多少,长得慢就慢一点。有一阵子我出差半个月,回来时葱黄了大半,我把枯叶剪掉,换水,过了几天,中心又绿了。
我慢慢学着用葱的办法。累到说不出话的晚上,不逼自己立刻想通,先睡觉。搞砸的日子,允许自己蔫两天,蔫着蔫着,心里某处就顶出一点新绿。恢复不一定是翻身式的,可以是一茬一茬的,割掉多少,慢慢长回多少。
现在我夜里下面条,一定要去阳台剪几段葱。楼下的路灯照上来,窗台一片亮,葱花落进汤里,屋里就有了热气。一碗面吃完,出了汗,白天那些发沉的地方,好像也松开了一角。
人到了某个年纪,会对一切割了又长的东西心软。
昨天剪的是今年第三茬,新的绿已经从剪口旁边冒头,还是细得像针尖。夜里下面条,葱花落进热汤,我忽然想,人这一生要被生活割去多少茬,是数不清的,好在人也带一点葱性,割到贴近根的地方,只要还给一口水,就还肯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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