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18期，总第967期），原题为《水岸生金》。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周丽娜 编辑高雪梅

随着城市更新持续推进，文旅、商业、体育等业态向岸线聚集，新的滨水经济形态正在重塑城市生活。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期间，黄浦江边的徐汇西岸会场被定位为“生活之岸：让智能未来触手可及”。人工智能从展馆向江岸延伸，将前沿科技与演艺、展览、滨水休闲、商圈消费联动，构建了全天候沉浸式科创文旅场景。作为西岸核心商业地标，西岸梦中心在大会期间累计接待客流33.5万人次，同比增长58.7%，合计销售1930万元，同比上升8.6%。

“高品质、充满活力的滨水空间，是推动区域生产、生态、生活深度融合的空间基底，也是吸引创新企业与人才的关键优势。” 经历了九届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上海西岸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叶可央告诉《瞭望东方周刊》，2023年，全球最大的人工智能孵化器“模速空间”落地西岸。如今，其核心区超5万平方米载体空间已入驻300余家创新企业，总估值超200亿元。

“世界主要河流沿岸大多不仅是交通要道，也是经济文化重镇。中国今天最活跃的几个城市群也与水系高度重合。”中国旅游研究院院长戴斌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近年来，各大城市开始重视滨水生活，建设滨水文化旅游带。“不仅为文旅带来了新资源，也打造了城市新名片，滨水文化旅游带正进入全新的发展阶段。”

随着城市更新持续推进，水岸逐渐从城市的“背面”转向公共生活的“前台”，文旅、商业、体育等业态随之向岸线聚集，新的滨水经济形态正在重塑城市生活。

美术馆之后，才是独角兽

十多年前，徐汇滨江还是一条相对封闭的工业岸线，沿江分布着铁、煤、砂、油等相关企业和码头。2008年，徐汇滨江以世博会为契机，启动沿岸重污染企业动迁；2010年，首期3.6公里可驱车看江的景观大道开放。2017年，黄浦江45公里贯通工程落实，断点打通，8.95公里“三道”（漫步道、跑步道、骑行道）得以推动贯通，实现“还江于民”。

从昔日的“工业锈带”成功转型为兼具“科创绣带”与“生活秀带”的世界级滨水区，在徐汇滨江（西岸）11.4公里岸线开发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要以自身发展的确定性应对发展环境的变化，前瞻谋划、理性思考、系统推进、敢于创新就显得非常重要。”叶可央说。

徐汇滨江自开发之初就确定了“规划引领、文化先导、生态优先、科创主导”的发展原则，优先建设公共开放空间与文化载体，再逐步导入新兴产业。

“在启动区域整体开发前，我们研究了国内外很多案例，看到在全球知名的滨水区的发展中，文化发挥了重要作用。”叶可央说，充分利用滨水区位优势和历史遗存活化，文化和艺术不仅能彰显区域发展目标，而且相较于楼宇建设和产业培养，能够最先见效。

2012年，西岸启动“西岸文化走廊”建设。2014年，依原北票码头而建的龙美术馆西岸馆开馆，建筑师保留码头遗留的“煤漏斗”，并改造为贯通的“斗廊”；此后西岸美术馆、油罐艺术中心、星美术馆等陆续开放，皆为设计大师手笔，形成别具一格的“美术馆大道”。

“文化先导”不仅发挥了集聚人气、提升品质、塑造品牌的先手棋作用，更重塑了城市空间的形态与精神气质，为产业创新提供更富活力与包容性的土壤。

文化打头，产业随后。自2018年首届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在西岸启幕，徐汇已连续九年承办。2023年，全国首个大模型创新生态社区“模速空间”在此揭牌。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等多家头部机构汇聚于此，形成覆盖人工智能、文化创意、科创金融、现代商贸、专业服务业等多元产业的热带雨林式创新生态。

作为全国首个大模型创新生态社区，“模速空间”不仅成为工信部首批14家卓越级科技企业孵化器之一，还推动徐汇98个备案大模型落地，约占全市备案总量60%。

截至2026年上半年，徐汇全区集聚人工智能企业超2000家。其中，大模型相关企业突破1000家，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突破千亿元，连续五年年均增速保持在15%以上。2026年上半年，人工智能产业预计完成约571亿元，增速约35%。

伦敦泰晤士河畔的伦敦金融城面积仅5平方公里，其年产值却占英国国民生产总值的3%。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沈清基分析滨水更新时，常以此作参照。他认为，城市高质量的滨江空间必须具有多种功能，除了视觉景观、休闲游憩等功能外，还应促进城市产业振兴、提升生态环境质量、改善民生福祉。

在艺术西岸的基础上，徐汇滨江系统布局了西岸国际会展中心、穹顶艺术中心、大剧院等沿江地标，形成超20万平方米的国际级会展群落；西岸梦中心等人气商业载体则构建起特色鲜明的水岸经济带。西岸科技消费嘉年华等重磅IP全年持续推出，带动消费场景不断更新。2025年，西岸各类活动超过500场，沿江游客量超过2100万人次。

水岸第一批用户，是本地人

“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2019年，成都“夜游锦江”试运营，以历史上鼎盛的“十二月市”商贸文化为叙事主线，20公里水上航线串联沿岸码头。

夜晚的锦江水面，游船从桥下缓缓穿过；两岸的茶馆、酒吧、书店、街头艺人和休憩游玩的市民，与水上游船形成“水岸互动”的生活场景，客群中本地市民占比很大。

曾经的锦江，部分河段淤泥堆积、水体发黑发臭，经过多年系统治污，已实现了全线水质优良并长期稳定达标，鱼虾、鸟类、水獭重新回归河道。如今，220公里锦江绿道贯通，串联起23座公园、12大景区与沿线广场、滨河步道，成为城市核心生态廊道，也为市民跑步、骑行、露营、垂钓、亲子游玩提供了连续的亲水空间。

优质生态基底，赋能沿线商业、文旅资源形成聚合效应。成都锦江绿道公司副总经理关守成告诉《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上半年，锦江沿岸商业实现营收近1000万元；夜游锦江接待游客140万人次，营收约1160万元。

“夜游锦江的启示在于真实性与参与感。游客来锦江夜游，不是为了隔着一段距离去看一场秀，而是走入本地居民喝茶、散步、聊天的真实生活空间。”在戴斌看来，与其他旅游空间相比，水岸还有一重特殊价值：滨水美好生活新空间，既是本地居民的休闲生活空间，也是外来游客的旅游空间，旅游正在从单纯“为游客提供产品”走向“主客共享”。

日常运营不局限于一条游船线路。锦江绿道公司还盘活大量存量沿线资产，新增休闲餐饮、咖啡露营、非遗集市等多元消费场景，培育宠物经济、研学经济、夜游经济等新业态，丰富了成都夜间经济与特色商业场景版图。

“流域覆盖成都约14%土地，承载全市45%人口、60%经济总量，锦江不仅是超大城市的核心水脉，也奠基了成都千年农耕与商贸，沉淀了整座城市人文风骨，构筑了公园城市生态骨架，更是促进强县活区、拉动文旅消费、陪伴千万市民日常的幸福母亲河。”关守成介绍，夜游锦江多年累计接待游客超6000万人次，带动码头、餐饮、游船、文创消费快速增长；望平坊、东门码头、春熙路滨水街区成为网红消费地标；依托锦江打造滨水商业、民宿、研学、户外休闲产业，还推出了锦江主题城市研学路线，把河流历史、生态知识转化为青少年实景课堂。

在运营端，锦江沿线还将搭建数字化营销平台，提升游船载客率和游客转化效率；持续优化沿线商业布局，引入特色首店、老字号，提高存量资产利用效率。通过深化“绿道+”模式，推动文旅与教育、运动、商务等业态融合，滨水空间正由生态公共空间进一步转化为可持续运营的城市消费场景。

没有名山大川，也能“造”出滨水经济

没有黄浦江、锦江这样的高知名度山水资源，能不能发展滨水经济？

“完全有可能！”戴斌认为，城市不要比拼景观的稀缺性，而要打造在地的文化叙事和社区参与——只有在地的文化叙事，才会有独特性；只有社区参与，文化才会有深度和载体。他举例，无锡古运河清名桥历史文化街区以“江南水弄堂、运河绝版地”为定位，把两岸老厂房改成文化空间，将一段并不著名的河道做成了文化品牌。

对广西柳州而言，可放心开展水上运动的一江碧水，正是别处搬不走的在地叙事。

“先治水，后生金。”柳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党组成员、副局长杨卉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早在2005年，柳州编制《百里柳江控制规划》，文旅领域便启动柳江沿岸空间统筹布局。2009年，柳州市进一步明确以百里柳江为核心、以文化为灵魂、以山水为载体打造城市核心文旅名片。

随着蟠龙山瀑布群、文庙、水上音乐喷泉、工业博物馆、窑埠古镇、东堤旅游码头等一批滨水文旅项目建设同步推进，这座一度被称为“酸雨之都”的西南工业重镇，大力开展污水、环境综合治理，水质大幅度改善，稳定保持在Ⅱ类以上并连续六年位居全国地表水质量第一。

依托优质水资源，柳州以整条柳江廊道为载体构建“百里柳江·百里画廊”滨水经济带，打造了集水上夜游、滨水人文、水上运动、工业研学于一体的特色滨水文旅经济体系。2012年百里柳江景区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相继获得国家体育旅游示范基地、广西生态旅游示范区、广西十佳夜游景区等荣誉。

“这份得天独厚的生态金字招牌，为城市深耕水上运动、培育水上经济注入底气。”柳州市体育局党组成员、副局长韦玉说。

柳州用国际赛事打破“内陆城市不能做水上运动”的认知，反向带动水上旅游升级。2008年首次举办F1摩托艇世界锦标赛，2009年升级为IAC世界水上极速运动大赛，整合F1摩托艇、水上摩托、滑水三大国际赛事，带动夜游、水上观光、滨江餐饮消费爆发，水上旅游客流大幅增长；2010年柳州市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打造“中国水上娱乐运动之都”，启动静兰水上运动中心建设，2011年推出柳州国际水上狂欢节，把专业竞技、大众亲水体验、水上巡游、水上演艺整合，形成年度固定水主题节庆。水上旅游借赛事全面升级，豪华观光游船数量逐年递增，形成“日夜双业态”。

“水上赛事经济已成为拉动柳州滨水经济的核心动力。”韦玉介绍，2025年柳州马拉松吸引3.5万名选手参赛，赛事期间市辖区累计接待游客131.58万人次，其中外地游客62.93万人次，带动旅游总收入7.92亿元。柳州水休闲运动会（嘉年华）系列活动贯穿8月至10月，累计吸引超5万人次参与。柳州入选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六部门确定的全国第一批高质量户外运动目的地。

为了更充分地利用水上运动淡季，柳州市文广旅局提出“分时共享、业态互补”，探索“旅游引流、运动塑品牌、研学稳基本盘”经营模式。游船、码头、水域一套硬件同时服务观光游客、运动玩家、研学学生，实现淡旺季互补。还打造了水生态、桥梁博物馆、水上运动、工业滨水等研学品牌，形成差异化研学产品体系。百里柳江景区2024年获评市级中小学研学实践基地。

发展滨水经济不仅提升了城市知名度，还带动体育旅游、运动装备制造、赛事经济等上下游产业联动发展。韦玉介绍，当地体育企业威派体育持续深耕水上运动装备研发生产，正是生动一例。

从“输血”到“造血”

“滨水项目具有公共产品属性，也存在商业运营空间，既不能简单套用纯商业开发模式，也不能长期只靠财政包揽。”戴斌认为，发展滨水经济，应先划清公益性和经营性边界。生态治理、基础绿道、户外照明等，应由政府承担基本责任；市场主体负责内容策划、商业运营、业态培育和导入、产品迭代。

他举例，上海苏州河两岸42公里滨水岸线的开发中，政府先出资做岸线贯通、生态修复和防汛改造等公共基础设施，再通过招标引入市场化主体进行游船驿站、商业文创空间等建设。

关守成介绍，锦江绿道沿线商业载体和九昱文旅水上游船，已能以营收覆盖运营成本。但560万平方米的全域绿化、环境卫生和设施修缮属于普惠性公益运维，仍要靠政策与财政配套。

除了继续推进精细化运营、深度盘活存量资产，“品牌化”成为各城市不约而同的滨水经济发展策略。成都在做强“夜游锦江”核心IP的同时，对外输出成熟的滨水运营模式、管理标准，拓展异地营收渠道，实现品牌变现。拉萨河游船等异地合作项目通过输出运营管理，收取服务费，成为新增造血点，深圳前海桂湾、重庆四面山项目也正在推进。

对标巴黎左岸、伦敦南岸等国际一流滨水区，徐汇滨江以“上海西岸WESTBUND”为地区整体推广名称，向世界级滨水区迈进。推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一类中心、金砖国家人工智能发展中心落地，与法国蓬皮杜艺术中心开展第二个五年合作，代表中国竞得2028年奥运会资格系列赛举办权，先后获评全球“新可持续城市与人居环境奖”“2025全球十大创新区”“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等荣誉。

面向“十五五”，滨水经济被写入越来越多城市的发展蓝图。水，不仅造就了城市景观的活力风景线，更成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澎湃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