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袁照
百年前,蔡元培先生提出了“以美育代宗教”的主张,不是将美育与宗教并列,而是用美育取代宗教——在他眼中,美育具有安顿灵魂、塑造信仰的力量,能更有效地促成人格与道德观念的健全。时至今日,我们仍可以理直气壮地提出“为美而教”,将美育置于如此重要的位置,并不为过。
翻阅宗白华先生的《美学散步》,使我更加坚定这一论断:美,是教育的底色。
在解读中国艺术时,宗先生引用荀子的“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以此阐释艺术“全”与“粹”、“虚”与“实”的辩证关系;艺术既要描摹百态,又要提炼精华,在虚实相融中生发出动人的意境。他列举清人赵执信《谈龙录》的“神龙”之喻:神龙者,屈伸变化,固无定体,恍惚望见者,第指其一鳞一爪,而龙之首尾完好,故宛然在也——这是“粹”带来的凝练,也是“虚”营造的想象。
将这样的美学道理运用到教育实践中,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教育习惯追求“满”和“实”,老师总想把所有知识、所有经验都教给学生,认为内容越多、安排越密,教育的效果就越好。殊不知“虚实相生”才是智慧,适度的留白同样重要。教育的“实”,是扎根学识、夯实德行,为学生成长打下坚实的基础;教育的“虚”,是课上自由讨论的片刻,是课后自我探索的时光,是面对同一问题的多元尝试与解读。虚实相生,能让思绪慢慢滋长,让灵感悄悄萌发,从而帮助学生成为主动感知、主动思考的生命个体,这是美育带给教育最直观的改变。
如果说“虚实相生”是方法,那么,“俯仰自得”便是态度——没有俯仰的内心,很难理解留白的深意。
宗先生花费大量笔墨剖析中国诗画独有的空间意识,让世人看到了东方美学的精神格局。西方绘画追求严谨的几何透视,以固定立足点观察世界,追求物象的精准复刻;中国的诗人与画家不困于单一视角,目光流转于天地,登高望远,俯身察物,目之所及,心之所向。这种纳万物于胸怀、观天地于俯仰的状态,是中国人独有的宇宙观,是东方美学才能涵养出的开阔心境。
“俯仰自得”,正是教育实践所需要的养分。功利化的教育容易让人目光短浅,学生会因一次考试的得失寝食难安,不知如何看待世界、安放内心,而美育,恰恰是对眼界、胸襟的塑造。当我们也像古人那般俯仰天地,看到山水的高远、深远和平远,便不会执着于一时的成败,毕竟人生本就高低起伏。
宗先生认为,艺术的最高境界,是“打通心灵与宇宙的联结”,让人的精神抵达澄澈自在的境地。我想,这也是蔡元培先生“以美育代宗教”的深意。美育以美润心,用艺术、自然、人文滋养灵魂,让人在世俗生活之外,拥有一片精神的栖息地。教育若是丢掉美,只剩下冰冷的工具属性。
老师传授知识,是为了让学生拥有立足世界的本领;老师传播美,是为了让学生拥有充盈灵魂的力量。知识能决定人走多远,美能决定人活得多通透——这是“以美育代宗教”百年后,我们仍要探索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