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墨坯在掌心醒着,呼吸沉而缓,像一头小兽蜷在暗处。古法桐油烟墨,须捶打百下,力道要匀。墨工说力道若散了,墨便有了睡意,再也醒不过来。捶打如呼吸。一起一落,墨团在案上缓缓翻身,像酣眠的人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每次捶下,都能感到细微的回弹,柔软而有骨,是墨在应我。心静时,墨便醒得透亮,表面润泽如深潭,能照见人影;心浮时,墨也焦躁,表皮起了细纹,怎么揉都揉不圆。
试过几次,果真如此。因此,墨在教我——先静下心来。
制墨坊的灯不亮。昏暗里,墨的光泽反而更显。师傅递来一截描金墨,沉甸甸的,说是仿万历年的方子,加了珍珠和冰片。凑近闻,凉的,像深秋的露水将落未落,又像老房子里存了很久的风——推开门,一股凉意就扑上来,带着木头的味道。指尖沾了墨,黑得发蓝。墨光沉沉,不刺眼,不张扬,像把所有的亮都收进了骨子里,只在某个角度,才肯让人看见它的深处。
翻墨模是件郑重的事。模子都是老梨木刻的,刀法老到,雕着云纹、蝙蝠、回字不到头。模子用了几十年,纹路依然清晰,棱角分明。刷一层薄薄的菜籽油,把醒好的墨坯按进去,四角压实,手掌跟着模子的弧度走。脱模那一下,墨锭滑出来,纹样清清楚楚,不粘不连。一个回字,转了那么多弯,最后稳稳收住,不偏不倚。像在说:守得住的,才叫根基。制墨急不得。晾墨要放在阴房里,不见风,不见光,等它一寸一寸地干。快干会裂,慢干会霉,各有时辰。
师傅走过去,看一眼墨锭的颜色和纹路,就知道晾了多久,火候到了没有。像看一个人经没经过事——沉稳还是浮躁,藏不住的。他摆摆手,说墨自己会找时间。人急,墨不急;人不等,时间等。老墨庄的匾额,少说也挂了一两百年。“胡开文”“曹素功”,字是描金的,有些已经斑驳,金粉脱落,露出底下的木头。但骨力还在,笔画里的风骨还在。风骨这种东西,不是描上去的,是刻进去的,洗不掉,磨不平。做墨的人家讲究“墨如其人”——墨做得正,人品自然正。一块墨拿在手里,沉不沉手,润不润眼,便知做墨人的心性。我彻底懂得“传承”两个字的意思了。传是传手艺,承是承风骨。手艺可以学,揉多少下、加多少胶、晾多少天,都有定数。风骨却要慢慢养,像养一块墨,急不得,也教不全。揉进去的不仅是烟和胶,还有做墨人的心性——他的静、他的稳、他的不争。
描金是最后一步。羊毫笔蘸了金粉,顺着墨锭上的纹样一笔一笔描下去,手要稳,呼吸要轻,像绣花,又像写小楷。金粉落下去,墨锭就像穿上了一件会发光的衣裳。可穿衣裳不是为了炫耀,是让里头的东西更加端正地站着。金粉盖不住墨的底色,该黑的地方还是黑到底,像一个人,可以穿上华丽衣裳,但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师傅说,制墨不光是手艺,更是修心。我信了。每次捶墨,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和捶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墨。所谓“家业”,一个人创造后,由一双手传给另一双手,一颗心点亮另一颗心。守得住,是接住前人的火——小心翼翼,不让它灭;能创新,是让这火烧得更旺些——添新柴,拨灯芯,让光走得更远。
总是匆匆忙忙。追逐着光亮,却忘了光需要灯油来蓄。一盏灯里的油,沉静地燃烧,不急不躁,不声不响。财富会来,事业会成,但唯有风骨,能让一切稳稳地立住。像徽州的老宅,经了风雨,过了春秋,门楣上的砖雕依然端端正正,看云起云落,看一代代人来了又走。
家业是时间的艺术。每一块墨,都藏着制墨人的体温——体温从掌心渗进去,封在墨里,百年不散。
原标题:《夜读|施晓璘:墨深见山》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钱卫
来源:作者:施晓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