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初读储福金的短篇小说《不知》(发表于《钟山》2024年第2期,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人们肯定会被两个主人公的名字——方源、袁方吸引,并联想到让他们结缘的围棋。棋盘方,棋子圆,而规矩方,变化圆。方源守方,一生待在事业单位,安稳刻板,行必循矩,凡事先算得失。袁方处圆,随物赋形,遇石则绕,遇壑则盈,时代的水流到哪里,他就流到哪里。方源与袁方,纹枰对弈,黑白相持。
小说从上世纪80年代末两个棋友的几番聚散写起,下海、炒股、房产升值、流行歌曲、网络文化,直到阿尔法狗和阿尔法元。凡是这40年里在生活中掀起过波澜的浪头,袁方一个不落,全都纵身跃入过,也全都湿淋淋地上过岸。方源则始终站在岸上,冷静观看,苦口劝说,一一错过。方源劝袁方在股市最热时落袋为安,袁方不听,一轮深跌把赚的连同离婚分得的财产都亏了进去,这局是方源走对。可当袁方指点贷款换房这条致富大门道时,方源左算右算,却耽搁下来,此后几十年悔恨不迭,这局,方源又走错。
就像懂行的人在浪里反而看不清,岸上不懂的人偶尔清醒,可清醒的人又迈不开腿。“究竟谁知谁不知呢”,围棋最看重的是计算,算得过来的是目数,而人生,哪里算得过来。方源在许多小的判断上赢了,却眼睁睁看着朋友活出了自己不敢活的那些可能。局部得利而全局受制,棋家说“赢了棋子,输了棋势”,方源的一生,庶几近之。
方源挂在嘴边的“你知不知道”,是许多人都有的口头禅,一种不需要回答的过渡语。偏偏袁方每次都认真应一句:“不知。”“不知”二字在小说里出现了十几次,年轻时是棋友间的逗弄,下海前夜是玩笑里带着决绝,谈流行文化时是反讽,到后来则成了“一种随口的无奈应答”,如秋水澹澹,不起波澜。
同样的两个字,背后是心境的起起落落。面对阿尔法元时,方源激愤,毕竟人类几千年积累的围棋经验,竟被一台从空白学起、只靠自我对弈成长的机器轻易碾碎。他由棋及人,推想从小接受的所有经验也许都是错的,只不过对面还没出现那个参照物,最后喊出“其实人类最大的智慧,便是根本不知,不知,不知”。
细想来,这个道理,早已被他的朋友用一生实践。袁方的辞职、下海、写歌、再婚,都是把前半生的经验清零,在空白处重新落子。而方源被阿尔法元点醒,才在言语层面追上老友半个世纪前就开始的步伐。
苏格拉底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孔子亦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袁方执着的“不知”,是他的活法,他贯彻的哲学即是:“正因为不知,所以才要走过去,才要走进去,才要走下去,无所顾忌地走下去。”旁人看他年近花甲还要再一次扎进婚姻,是执迷不悟。他自己看,“每一次折腾其实就是人生精华的一次表现”。
储福金是写围棋的圣手,长篇《黑白》等作品早有定评。写围棋,不仅仅是写围棋,更多的是写认知方式,写世界观。
围棋和其他棋类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变化近乎无穷,纵横十九道,妙手三千局,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棋手能够真正算清一盘棋。所有的判断,到了算力穷尽的某步之后,更多是直觉,是对“不可知”的回应。
在《不知》中,棋是引子,落点在棋外,棋理是世道人心,而时代只是窗外的风雪、屏幕上红绿的曲线、路上夹着皮包的行人,人早被裹挟在河流中,身不由己。但正是因为我们身在河流中,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结局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才拥有了真正的自由。
眼下,窗外正是各种确定性纷纷失效的年代,人工智能改写着一个又一个行业,昨天还奉为圭臬的经验,今天就成了陈旧之物。“人生其实真的不知前行会承受什么”,如今读来更觉沉甸甸。若是袁方,应该还会继续轻描淡写说句“不知”,以朴素的勇气承认不知,迎接那个永远陌生的明天。纵不知前路,亦落子无悔,这大概就是《不知》送给我们的轻盈又厚重的安慰。
《钟山》二〇二四年第二期钟山杂志社
原标题:《以“不知”为舟,渡时代之河》
栏目主编:王一 文字编辑:肖雅文
来源:作者:汪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