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
吴爱华 1972年生,福州长乐人,中国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中国声乐艺术研究院)教师,中国民族声乐艺术研究会理事,中国音乐学院附中声乐学科副主任、附中“首届学科教学带头人”,中国合唱协会第九届青少年合唱工作委员会委员。她师从中国著名声乐教育家金铁霖,长期扎根中国音乐学院附中声乐教学一线,多次担任中国影视歌曲歌手大赛专家及评委、国际华人艺术节顾问及常任评委。

“老师,我叫吴爱华,我想唱《海鸥》。”
多年前,在福州十六中一间普通的教室里,当同龄人还在为登台歌唱羞涩闪躲时,一个自告奋勇的女孩打破了沉默。这不仅让音乐老师眼前一亮,更推开了这个福州姑娘通往中国民族声乐殿堂的大门。
如今,她成为活跃于舞台与讲台之间的民族声乐歌者,在传道授业中续写着对中国声乐的热爱与坚守。
采访吴爱华是一件很“省力”的事——不需要刻意引导,只要聊起音乐,她张嘴就唱,唱完了自己先笑,“职业病,说到唱歌就忍不住”。
吴爱华在中国音乐学院国音堂举办独唱音乐会。(受访者供图)
戏台润梦 声起闽都
“我太幸运了。”这是吴爱华常挂在嘴边的话,她所言的幸运,不只是天赋的馈赠,更是福州这片文化沃土的滋养与成长路上多位恩师的托举。
很多人的音乐启蒙,是耳机里循环的流行旋律,而吴爱华的音乐底色,是福州老戏台的锣鼓铿锵、闽剧唱腔的婉转悠扬。她的父母酷爱戏曲,闲暇时家中电视常年播放戏曲频道,京剧、黄梅戏、越剧、闽剧轮番萦绕耳畔。彼时,福州城乡戏台遍布,每逢邻里寿宴、民俗节庆,闽剧戏班下乡演出成为常态,幼年的吴爱华就在浓郁的戏曲氛围浸润中长大。
“小时候,爸爸牵着我的手去戏台看戏,各类戏曲旋律、唱腔韵味全灌进我的耳朵里,我就爱上唱歌了。”听到什么,她回家后就学着咿咿呀呀地唱,邻居遇见她母亲就说:“你家女儿唱得真好!”母亲每天回来就给她分享这些夸奖,她听了就唱得更起劲,很早便对歌唱充满了热情与自信。
这份与生俱来的艺术灵气,让她在少年时期就脱颖而出。进入福州十六中后,一堂音乐课上,老师让每个孩子站起来唱歌,同学们都往后躲,只有吴爱华主动举手。
她落落大方地唱了《海鸥》,老师当场记住了这个女孩,并推荐她参加那年学校的国庆晚会,亲自教她演唱《我爱你中国》。校长陈世钦因此发现了这颗苗子,推荐她参加赴海军基地、部队慰问等各类演出,还鼓励她参加各类比赛。
“在这些演出中,大家给我的反馈都特别好,那种被听众认可的感觉,让我爱上了站在舞台上歌唱。”吴爱华说。在福建省“闽光杯”等学生歌手大赛中,她连续三年斩获金奖,初中阶段便成为福州小有名气的“小歌唱家”。
一路走来,多位恩师的提携与成全,成了她逐梦路上最珍贵的底气。中考时,吴爱华本打算升入本校高中,但校长陈世钦亲自带她去二十三中(现福州文教职业中专学校)音乐师范班争取名额。进入二十三中后,校长林建春也很看重她的天赋,持续为她提供赛事与演出平台。也是在这里,她师从陈建英、叶光诚两位老师,正式开启系统化、专业化的声乐训练,真正踏入民族声乐专业领域。
高三前夕,中国著名声乐教育家金铁霖教授来到福建开设大师课。吴爱华作为唯一的学生代表上台,演唱了《父老乡亲》和《绣荷包》。金铁霖只在高音处点拨了一个“不”字的处理,她当场调整到位,全场掌声雷动。
也是金先生的一句“这孩子是块料,要重点培养”,彻底改变了吴爱华的人生轨迹。她被推荐前往中国音乐学院进修,由此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去往更广阔的音乐殿堂。
承师之道 扎根教坛
进入中国音乐学院后,吴爱华正式拜入金铁霖门下。
金铁霖的教育理念是“洋为中用、古为今用”。大学一二年级,不急着让学生唱民歌,反而先教西洋美声唱法,用科学发声打好基底,再融合戏曲唱腔,最终实现美声、民族、戏曲、通俗的自由切换。
“国外专家来访问时,金老师让我上台表演,我可以精准切换唱法,既能用美声唱法演绎恢宏大气的中国作品《大森林的早晨》,也能用民族唱法诠释婉转细腻的民族声乐作品《葬花吟》。”吴爱华说,“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奇声带怎么能像换乐器一样随意切换,这就是金先生理念的独到之处。”
金先生的“七字箴言”——声、情、字、味、表、养、象,也成为吴爱华终身践行的艺术准则。
吴爱华参加CCTV7春节联欢晚会,演唱《在中国大地上》。(受访者供图)
求学路上也有过挫折。一次课上,她记错《我爱你塞北的雪》中高音部分的拍数,被金先生批评。下课后她坐在琴房里掉眼泪,打电话给父亲说不学了。父亲说:“行,你回来,以后再也不许提唱歌的事。”一句话把她噎住了,从此再没说过放弃。
1998年本科毕业之际,怀揣歌唱家梦想的吴爱华,迎来人生的职业转折。原本想进入歌舞团工作的她,恰逢中国音乐学院附中开设民歌教师编制,因专业能力突出、功底扎实,被安排留校任教。
一开始,执着于舞台演唱的她对走上教师岗位心存遗憾,但她迅速调整心态,以严谨的态度适配新身份,将金先生的科学理论带进课堂。
7月确定留校,9月开学,两个月里她把一本民族声乐选曲的钢琴伴奏全部练了一遍,每首歌、每个调,练到不看谱也能弹。“当老师的,不能让学生在演唱时听着不舒服的伴奏。”她说。
刚站上讲台那会儿,好学生轮不到她教。“有一个学生,高音用假声,低音用大白嗓,一到临近高音处的换声点,音色就打架,一首歌唱得七零八落。”吴爱华给她调整发声方法,把真假声之间的“坎”磨平。练了半年,学生去医院检查声带,发现原本练坏的不闭合声带闭合上了。学期末,这个学生从倒数第一前进到了班级前列。
这件事给了她很大信心:只要方法对,谁都能取得显著进步。
但附中的孩子年纪小,金先生那套理论不能照搬。“外笑里哭加叹气”,这是辩证的,对孩子来说太抽象了。她开始琢磨怎么把金先生的声乐理论讲得让学生听得懂。于是,她针对每个学生的问题编口诀:“小点大气大声说”“大笑小点”……学生背几个字下去,反复练,几周后声音就变了。
“金先生是把苹果切成块喂给我们,我得刮成泥喂给孩子。”她说。
当老师第三年,她在国图音乐厅为她的第一届毕业生办了“春天来了”专场音乐会,一千多个座位全部坐满。这是附中声乐学科历史上的第一次高中毕业生专场音乐会,金铁霖也第一次参加了“学生的学生音乐会”,坐在台下看完全场。
2008年至2016年,附中恢复推荐免试生政策,八年中有六年,吴爱华的学生均以民族声乐第一的成绩被保送进入中国音乐学院声歌系。“这都是金先生这套科学方法在我这里落地后的成效。”
吴爱华受邀在安徽艺术学院举办题为《中国声乐的七维审美与艺术表达》美育讲座。(受访者供图)
育人有方 行而不辍
在附中的教学实践中,吴爱华发现一个问题:学生不缺专业训练,缺舞台。
“给他们的舞台太少了。”她说,“我自己就不是在教室里成长起来的。我看学生上台腿都抖,路不会走,头不敢抬。学校有音乐厅,我就想把它用起来,让孩子们多一些舞台实践。”
2016年,吴爱华开始在附中办“声乐习唱会”。每月两次,每次15名学生,全程模拟正式舞台演出流程,学生自主报名、依次登台,每人演唱一首曲目后,她逐一点拨。
“考试和比赛的机会少,舞台驾驭能力必须在实战中练。”这是吴爱华坚守习唱会的核心理念。“我把课堂搬到音乐厅,学生们上台、鞠躬、演唱、下台,全套流程反复练。唱完第一遍我现场指导,随后马上唱第二遍,他们立刻就记住了好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这套“即时反馈、即刻修正”的模式,效果出奇地好。坚持参加习唱会的学生,舞台驾驭能力一次比一次好。至今习唱会已举办约80期,成为附中的品牌活动。“‘融课堂于舞台,融教学于表演’,这是理论联系实践的新形式课堂。”她这样总结这场教学创新。
吴爱华在中国音乐学院附中音乐厅为学生举办系列实践活动(习唱会)。(受访者供图)
对于教书育人,吴爱华总闲不住。近年来,她还跟着中国音乐学院美育中心,赴温州、嘉兴、贵阳、东营、柳州、玉溪等地举办公益讲座。她发现,基层声乐教育的困境不是缺热情,是缺科学演唱技术。很多老师不敢碰变声期,或者方法保守,耽误了孩子的黄金窗口期。
为什么变声期在基层普遍成了“禁区”?问题出在方法上。“变声期不是不能唱,而是要用科学方法唱——声带健康高于一切。”吴爱华提出“三阶段渐进式训练法”:初期重气息基础,中期强化科学发声技巧,后期融入艺术表现力。
她回忆,早年在温州的一场讲座中,开场前有老师提前打招呼说要中途离场,“这种课听过太多了”。结果整场下来,无一人起身。中午休息时,大家奔走相告,下午从温州乐清等周边市县临时赶来的老师坐满了过道。“您还真是来送教学秘方的!”这是她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专业的公益授课获得广泛认可,“希望吴爱华老师来指点”成了不少基层学校、教育机构的期待。
美育中心的公益课程并不轻松。吴爱华的日常教学任务没有减少,公益讲座等于额外增加的工作,且不收取任何费用。她通常“24小时跑一个来回”——深夜抵达授课城市,次日8:30开讲,全天两场到下午4点,结束后赶飞机,晚上10点左右到家。
“走得越多、看得越多,就越明白基层太需要科学的声乐美育,这早已不是一份工作任务,而是我的责任与使命。”她说,金先生创立的中国声乐科学理论体系,是行业宝贵的财富,数十年积累的一线教学经验,更是服务美育事业的底气,“好的教学方法、科学的声乐体系,不传播出去,就是一种浪费”。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如今,吴爱华依然在各地奔忙。她教人发声,更教人如何对待这门艺术。吴爱华说,未来她将继续深耕中国声乐教学与美育普及,守护中国声乐的根与魂。(记者 燕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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