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巨匠的文艺范】
作者:王荟(集美大学音乐研究所副所长、副教授)
文学巨匠巴金对传统戏曲有着深厚的情感。他说:“我只是一位普通的观众。”这份对戏曲的亲近感,让他与川剧结下贯穿一生的缘分。
1987年,巴金(右二)在四川自贡观看川剧,右一系魏明伦 作者提供巴金出生于成都,十九岁以前一直生活在四川。川剧和各种民间艺术是他童年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巴金看来,中国传统戏曲承载着人民的情感和价值观念。舞台上,有惩恶扬善、颂忠贬奸、除暴安良的故事,也有人间的悲欢离合。戏曲中所蕴含的担当、坚守和真情,常常触动他的内心。
巴金特别喜欢川剧中的折子戏。他说:“我喜欢地方戏中的折子戏,觉得它们都是很好的短篇小说。”在他看来,折子戏虽篇幅不长,却往往人物集中、矛盾鲜明,能够通过角色的唱腔、表演和语言,把人物内心的思想变化表现出来。巴金曾以川剧《周仁上路》为例说明这一点,该剧对人物面对困境时的抉择、挣扎和情感变化的设计,与他的短篇小说创作理念不谋而合,都很重视在尖锐矛盾中表现人物的精神世界。
巴金一生五次回到成都,累计停留123天,观看川剧达60多场。1941年在重庆、1942年在成都、1950年在上海,巴金都看过阳友鹤的戏,对他主演的《帝王珠》印象尤深。1953年,川剧参加全国会演,《柳荫记》等剧目受到关注。川剧团到上海演出时,巴金不仅自己观看,还买票邀请朋友观看,并设宴款待川剧演员。多年来,他始终与川剧界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黄裳回忆道:“他爱家乡的川戏。每次川剧来沪演出,他总要买票请朋友们看戏。川戏演员也到他家来做客。”阳友鹤回忆,巴金曾看过他演出的《刁窗逼嫁》,称赞该剧“真细腻,艺术的概括力真如齐白石的画一样,色彩强烈,真切饱满”。
1960年10月9日,巴金回成都写作。抵达的当天下午,川剧界的朋友陈书舫、戴雪如、张达维等便前往拜访。当日晚饭后,巴金受川剧一团邀请观看《卧薪尝胆》。在成都居住的四个月里,他观看川剧演出达三十多场。成都市川剧团演出《生死牌》时,他买了二十多张票邀请朋友观看。1961年1月24日,他给夫人萧珊的信中写道:“上星期六我请川剧二团演了一次《生死牌》,不单是我看得流泪,沙汀也揩了几次眼睛,张老的太太一直在用手帕。川剧有一些改动,但仍然激动人心。”他曾称赞《拉郎配》等作品,人物性格鲜明,主题突出,具有真正的喜剧精神。他认为,《评雪辨踪》《拉郎配》等川剧喜剧,应当列入“世界喜剧名作之林”。
晚年的巴金,因身体原因已经很少能够走进剧场。1983年,魏明伦编剧的川剧《巴山秀才》《易胆大》在上海演出后,虽然巴金未能到现场观看,却一直通过电视关注演出情况。1986年,川剧团赴上海演出,川剧界的朋友知道巴金不能前往观看,便去探望他。陈书舫、周企何等川剧表演艺术家来到巴金家中,为他清唱川剧片段。面对这些从故乡来的艺术家,巴金回忆起自己的川剧情缘:“我小时候,父亲就常带我看川剧。1940年我第一次回四川,途经泸县,在街上听见放《情探》的唱片,感到十分亲切。我站着把它听完。乡音难得!”
1987年秋,巴金最后一次回四川时,特意前往自贡观看魏明伦创作的新编川剧作品。演出当天,他悄悄坐在普通观众席中,观看了《易胆大》《四姑娘》《潘金莲》等剧目的片段。巴金认为,《潘金莲》这个戏虽然形式荒诞,但内容严肃,具有现实意义。张爱萍将军曾建议他根据身体情况量力而行,但巴金因为“乡音难得”,仍坚持看完两个半小时的完整演出。魏明伦回忆,那一天的巴金“笑得像小孩似的,像个老顽童一样”。彼时的巴金已八十二岁高龄,身体又欠佳,而川剧却让他重新展露出难得的童真与快乐。
在欣赏川剧艺术的同时,巴金也始终关心川剧艺术家。川剧表演艺术家廖静秋患癌症后,为了保存她的艺术精品《杜十娘》,巴金与李劼人、沙汀等作家联名提出建议,希望尽快将这一舞台艺术搬上银幕。他说:“现代科学固然不能挽救她的生命,减轻她的痛苦,但可以保留她的艺术。”这一愿望后来得以实现。1957年底,川剧电影《杜十娘》拍摄完成,成为中国第一部川剧彩色电影。然而,廖静秋于1958年初春离世,未能亲眼看到自己的银幕作品。巴金闻讯后写下悼文《廖静秋同志》,称她“用生命演完最后一场戏”。对巴金而言,艺术家的生命虽然有限,但艺术能够超越时间限制而长存。后来,他在给已故川剧艺术家周企何的信中亦写道:“生命虽短,艺术永存。他会活在观众的心中。”
从成都少年时代的戏台,到上海异乡的“旧友重逢”;从文学创作中的艺术借鉴,到晚年对川剧传承的牵挂,川剧始终是巴金挥之不去的乡音。1960年,巴金给成都市川剧院的信中写道,“自小就爱看戏,对川剧有一种旧友重逢的情感”。这正是巴金与川剧之间,跨越百年岁月的乡音回响。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4日 16版)
[ 责编:邢彬 ]
上一篇:光大理财为投资者创收超190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