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根上白杨直
创始人
2026-09-04 02:59:03

●李江帆

那年初秋,采访老军垦的事儿让我犯了愁。名单上列了一长串名字,我不知从哪一个开始。我正犹豫着,五连的一个熟人推门走了进来,说他们连有一位姓李的退休指导员,家里留着不少团场建团初期的农具与生活用具,值得一看。我当即决定,将他作为我的首位采访对象。

五连虽毗邻团部,但我只来过一两次。好在道路横平竖直,一直往南走,跨过东西走向的南干渠,再走一段土路,就到了。南干渠的水是从塔里木河引来的,经上游水库沉淀后,水清澈了许多,已绵延半个多世纪。道路两侧的白杨树排列整齐,株株挺拔笔直,枝叶在风里哗哗作响,像一群小朋友在鼓掌。这里处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风沙肆虐、水源稀缺,白杨树经常枯梢,远远望去像一柄柄长矛。

不多时,我就到了五连。灰扑扑的一片土坯房子,有几户门前扫得非常干净,种着一些花草。我向路边墙角一个闲坐的老人打听李指导员的住处,他一边比画一边说:“你一直往前走,看到一个种菜的小院后先右拐,再继续往前走,他家门前有一棵大白杨树,树上挂着一盏灯,很好认。”

谢过老人后,我重新发动摩托车,慢慢地寻过去。拐过那个种菜的小院,果然看见一棵大白杨树,树干粗壮挺拔,需两人合抱方能围住,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一大片荫凉。

树下,一位老人摇着蒲扇,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后,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高,有些驼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虽磨出了毛边,但整洁干净。

“你是团部的小李吧?”老人笑呵呵地拍了拍手上的土,随后引我到大白杨树下坐。“来,小伙子,先喝杯茶,我泡的是罗布麻,清火的。”

树下有一张小木桌,两张凳子。桌上摆着一把白瓷茶壶,两只搪瓷缸子。老人提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汤色泽微黄,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味清甜。

我打量着那棵大白杨树,忍不住问了老人一句:“这棵白杨树怎么长得这么好?一点枯梢都没有。”他呷了一口茶,笑着说:“你看出来了?我告诉你,这棵树可不一般,是在胡杨树根上长大的。”

胡杨树根上长白杨树?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老人见我好奇,便缓缓道来。原来,这里缺水,白杨树根系浅,难以汲取地下深层的水源,容易枯梢。胡杨树是荒漠的原生树种,根能扎到地下十几米处,不愁水源。于是,当地人就想了个法子:先栽种胡杨幼苗,等它成活后,长个两三年,再从长势好的白杨树上剪取枝条嫁接上去。胡杨树的根向下深扎,汲取水分,白杨树的枝干迅速向上生长。二者结合,便长成了这棵不会枯梢的大白杨树。

“这法子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老人站起身,指了指屋后的一片林子,“你看那些树,好多都是这样嫁接的。以前庄稼要自己种,房子要自己盖,连树也要自己想法子让它活。我们啥也不靠,就靠这双手。”

他重新坐下后,给我倒了一杯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白杨树叶子的哗啦声。我的心绪骤然沉静下来。

“走,再给你看个稀奇。”老人喝完茶,站起身,领着我走进菜园。菜园不大,种着西红柿、辣椒、茄子等蔬菜。菜园的角落里竖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上绑着一根红柳苗,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紧紧的,笔直地向上伸着。枝条上已经长出些许叶子。

“这根红柳苗,我悉心校直快五年了。”老人轻轻抚摸着它,像抚摸着一个孩子的额头,“红柳质地坚硬、韧性十足,唯独天性弯曲、肆意生长,很难成材。可是在它小的时候校直了,也能长好,做个坎土曼把子啥的。”

我蹲下身子仔细察看,竹竿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勒痕,是常年反复捆绑、松解留下的印记。老人说,刚进疆那会儿,坎土曼的把子得自己想办法找。砍一根红柳条,用火烧一烧,趁热校直,过些天取出来,就能用。可这种后天校直的,用不了多久还是会弯回去。后来就想了这个法子,用竹竿慢慢校,年年绑,年年松。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才能长成一根有用的把子。

“你看,那把坎土曼的把子就是红柳的,用了十几年了。”老人指着立在墙角的一把坎土曼说。

我们回到树下坐好,茶已经凉了。他续上热水,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我是1956年从河南过来的支边青年,那年十八岁。”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南干渠流淌的水,不急不缓,“刚来的时候,这里满目荒凉。大家住的是地窝子,盛夏酷暑难耐,冬天寒风刺骨,日子苦得很。”

“那您想过回去吗?”我问道。

老人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去?老家?头两年确实想过,后来就不想了。”他指了指身后的房子说,“你看,我的房子,我的菜园子,我的树,都在这儿。我的儿女也出生在这里,现在都在兵团工作。这儿就是我的家。”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那棵白杨树。胡杨树的根扎得深,白杨树的干长得直。我们这些人,就像胡杨树的根,扎在这里,一辈子没挪窝。我们的娃娃,就像白杨树的干,长得直直的。根扎得深,梢才能长得高,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太阳已经西斜了,把那棵大白杨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忽然想起来时路上那些枯梢的白杨树,再看看眼前这棵枝繁叶茂的大家伙,心中豁然通透,读懂了藏在草木间的坚守与传承。

喝完最后一杯茶,我起身告辞。老人非要送我,我们慢慢走出院子,走过那棵大白杨树。我抬头看见那盏灯,顺口问了一句:“这个还留着呢?”

“留着呢!以前团里没有通上电的时候,晚上我就提着煤油灯到各家各户转,看看谁家有难处、谁家缺物资。现在有电灯了,方便了,可这盏陪我熬过苦日子的灯,始终舍不得丢掉。”老人说。

他送我到连队出口处。我跨上摩托车后,他摆了摆手说:“慢慢骑,路上当心。”随后转身往回走,夕阳下身影虽显得有些佝偻,但步子很稳。他慢慢走过那条土路,走到大白杨树下,身影与屋舍、戈壁融为一体,仿佛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

摩托车缓缓驶上柏油路,团部的路灯准时亮了起来。南干渠的水哗哗作响,像一个老人在低声诉说往事。

那棵胡杨树根上长出来的白杨树,那根校了五年的红柳苗,那盏锈迹斑斑的灯,那个在夕阳里慢慢走远的背影——多年以后,我坐在书房里写下这些文字时,画面依旧清晰明朗、历历在目。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最新或2023(历届)为别人鼓... 人生如同一场运动会,有的人参与比赛,在奔跑与追逐中完成一个又一个的目的;有的人暂未参赛,在看台上为别...
最新或2023(历届)信任六年... 我们可以轻松而温馨地品味母亲冲调的一杯热茶,而往往谢绝列车上坐在身边的朋友的一焙香茗;我们可以轻松易...
最新或2023(历届)日落六年... 黄昏有一种纯粹的颜色。琥珀颜色的天空夹带着主旋律。淅淅沥沥。模糊了视线。朦胧了心境。雨意的黄昏因为有...
最新或2023(历届)“和谐”... 一支红梅,独立寒冬,美在它的傲雪,美在它增添了风景的内容。 一只雄鹰,直冲云霄,美在它的勇猛,美在它...
最新或2023(历届)感受幸福... 欧文曾说过,“人类的一切努力的目的在于获得幸福。幸福是什么?幸福是一种感觉,感动就是一种幸福。幸福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