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南部施瓦本地区的小城,风景如画。初秋一个普通的周六中午,刚吃过午饭,马路上来了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因为房子临近马路,以为是路过的,没想到警车找个位置停稳,救护车也停在我们这排的小巷口,意识到应该是我们这一栋出了事儿。难道是我们一楼的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刚过,身材高大,面相不算温和,是典型德国战后婴儿潮一代,青少年时受过较好的教育。又得益于德国施瓦本地区诸多隐形冠军企业的全球发展,毕业后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组建了家庭,生育儿子,一生还算顺利。与大多德国老太太一样,配偶已离世,老太太选择一人独居。她平时喜欢抽烟、喝酒,睡得很晚,从不出屋,也不与人交流。平时有一位女性亲戚一周来一次,帮忙打扫、购买日用品和吃的,我只见过一次,一位中年高个子男性来过,再没见其他人来。
我们刚搬来时,整理东西,会发出声音,带着礼物到楼下拜访。她说没关系,你们发出的声音不大,她睡得晚,也没有感觉非常被打扰。我们留下了电话号码,嘱咐她以后有事情,可以打电话叫我们。
真的会是她吗?昨天傍晚五点钟我外出时,她站在一楼花园外马路边看过往车辆。我与女儿正被一只过马路的蜗牛吸引,她突然说:蜗牛应该生活在花园里。女儿在她的指导下把蜗牛送到了花园里。那一刻,她那么和蔼,是一个愿意与人交流的老人。很怕是她,也怕她出现不幸。
昨天夕阳很好,她站在花园外的马路边,声音很响却很温柔,耐心地陪孩子看一只过马路的蜗牛。谁能想到,十几个小时之后,她会无助地躺在床上,连一部电话的距离都走不过去。人生暮年的脆弱,就藏在这样一次毫无预兆的清晨里。
警察停好车向在院子里除草的园丁走过去,园丁指了一楼老太太主卧窗户的位置。警察和救生员几个人跑过来,隔着半开的窗户询问老太太能不能动(德国的窗户可以选择上半部向内拉5度左右,透气,但风不会直接吹到床上),老太太回答腿没力气,浑身也没力气,无法下床,警察尝试撬窗。我们家住二楼,先生在阳台跟警察说可以帮忙把楼下大门打开,警察同步呼叫了消防队,消防队员上门协助破门进入,在屋内折腾了二十几分钟,老太太被搀扶着自己走出来,上了门口的担架,送往医院。
原来老太太早晨发现在床上起不来,浑身无力,无法下床,更无法拿到电话联络家人。还好今天园丁来打理花园,剪到一楼老太太的窗子前,老太太大声喊:“Hallo”,园丁本以为老太太在打电话,没有多看,但连续多次“Hallo”,园丁回应问:“是叫我吗?”老太太说:“我现在不能起来,你能不能帮我给我儿子打电话?”老太太的儿子在9公里外的城市里做警察,可能工作太忙,园丁拨打两次电话都没有接。园丁无奈只得报警,并拨打急救电话。
细想起来,老太太是幸运的:床恰好在窗户边,窗户她昨晚睡觉前是斜开上半部的,声音可以传出去;老太太一早醒来虽然浑身无力,但仍可大喊;园丁恰好在这一天来修剪草坪,又恰好剪到了她的窗前。如果,她的声音再小一点,园丁戴着耳罩,或者以为不是叫他而走开了……她那位一周来一次的帮手,要到下周三才会出现……
所幸老太太看起来问题不大,但经历这件事情,老人后面可能要进养老院,一楼的房子要出售易主了。三周前,我们这一排另一栋的三楼在出售,昨天遇到邻居说,那是一位96岁的老太太,一直独居,前些天在家摔倒了,只得去养老院了。
数据显示,在德国 65岁及以上的人群里,有大约34.6%的人是独居的;到了 85岁以上,这个比例直接升到56%。也就是说,高龄独居在德国是相当普遍的生活状态,施瓦本这样的传统富庶地区尤甚。很多老人有宽敞的房子和一辈子的习惯,他们不缺养老金,不缺医疗保险,马路上的奔驰大多是老人开的。特别是德国的老太太,通常配偶去世后,选择独居,她们是女性意识觉醒的一代,喜欢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平时大街上很多银发苍苍的老人,身体精神好的,是街头酒馆、咖啡馆的常客;身体一般的,也会借助四轮辅助工具,外出去超市采购,偶尔去咖啡馆聚会。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体面。
我不知道老太太还会不会回到这栋楼。我希望她康复之后,重新回来,点起一支烟,斟一杯酒,坐回那扇熟悉的窗边,像她以前那样,在每一个凌晨一点钟。
独居不是一种选择,而是许多人人生最后的必经之程。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路过时多看一眼,遇见时多聊一句。愿每一位独居的老人,身边都有一个恰好在场的园丁,和一扇恰好开着、听得见呼救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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