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打10支玻尿酸,景区NPC女孩之困
创始人
2026-09-03 12:48:43

21岁的长安最近考虑去做鼻子。这一次,她打算动刀。

在此之前,她已经做过不少项目。因为觉得脸上肉多,她做过几次面部减脂,打过玻尿酸,也做过全身美白。工作再累,她也坚持敷面膜、做护理。

这些钱,全是她自己上班挣的。父母不赞成,可女儿每次都是做完之后才“通知”。后来,老两口也不再多说。

想动鼻子,是因为她总觉得自己侧脸不好看。这些年,她的容貌焦虑越来越严重。她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的脸,更准确地说,是在意游客怎么看。

长安是一名景区NPC。今年夏天,她进入江西上饶的一个景区。这份工作需要她每天换上古装、戴上头饰,守在固定的点位上,和来来往往的游客互动。

长安在上饶一家景区任NPC/受访者供图

游客的目光是工作里躲不开的一部分。几名NPC站在一起送客,游客视线从她身上扫过,但停在别的同事身上:“姐姐你好漂亮,可以合照吗?”

长安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长得丑。

朋友劝她别这么想,但她控制不住。她想把鼻子做得挺一点,这样,至少能对自己说一句:“不是我不好,只是对方不喜欢我这种类型。”

在脸上做项目,是长安抵御焦虑的方式。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年轻人和她一样,消化着这份工作的另一面。

被“选择”塑造

长安净身高1.68米,穿鞋1.7米,面试时她一般介绍自己1.7米。她体重不到100斤,但还在减肥,一天只吃两顿,因为觉得自己脸上“肉多”。

她之前在苏州一个景区待过。景区共有10个NPC,上午给化妆师当模特,下午练舞。摄影师给他们拍照,拍完,照片要拿去给领导看。

她说那些照片是“黑照”,“有几张拍得像黑山老妖”。大部分照片她都删了,留下一张侧脸照。再翻出来看,她还是忍不住道:“我的妈呀,特别丑,天哪,不认识,这是谁?”

她也知道,可能是摄影师没找着适合她的角度。可她还是会琢磨:怎么别人拍出来都挺好看,就自己不行?

长安过往在苏州景区兼职,景区提供服装,配有化妆师、摄影师,休假间隙,她赴公司拍摄/受访者供图

后来发工资,数目没到她的预期。她去问,领队说得很直接:“我直说了,领导觉得你长得不好看。”对方还说,当初招她,是冲着“才艺”来的,“也没想着让你以形象为主”。

她把这话讲给同事听,同事没反驳。她觉得,同事嘴上没说她丑,可这份沉默,本身就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我那段时间特别焦虑,就一直做项目。”长安说,她的医美计划从此开始提速。

她打过两次玻尿酸,一次打了10支,9支打在耳朵上,1支打鼻子上。她想把耳朵撑起来,脸显得小一点。“耳前韧带那个位置也会打,能把皮肉稍微往上拉一点。”

光电类的项目做得更多。光是脸部减脂,她就做了五六次。因为嫌发际线高、额头大,她还去植发,“脑子一热就去了”。

算下来,这些项目开销已经超过四万元。她不后悔,因为确实觉得自己变好看了。但这还不够。她想动鼻子,让侧脸也好看些。

日常状态下的长安/受访者供图

成为NPC后,她发现游客的选择也是一种“评价”。几个人站在一块儿,游客从跟前走过,愿不愿意停下来、说几句话、合影或互动,关系到一个NPC是否能被记住。

景区也清楚这一点。2025年,洛阳重渡沟、临沂天上王城、上饶婺女洲等景区曾公开招聘高颜值NPC,部分岗位开出月薪3万元等待遇。媒体当时将这类招聘描述为景区对“颜值经济”的追逐。

但颜值只是一部分。这两年去面试,长安都会特意准备一份材料,写上个人情况、工作经历和才艺。有时在现场还得跳舞、唱歌,也有景区直接给个角色,让应聘者当场演一段。

“游客喜欢什么”,开始进入越来越多景区NPC的招聘和运营逻辑。万岁山武侠城便是一个例子。

2022年前后,万岁山景区开始引入NPC。到2025年,景区综合营收达到12.7亿,三年增长近15倍。游客通过“银票”、剧情任务及互动玩法,成为景区故事里的一部分。

万岁山景区的NPC/图源:万岁山武侠城

这些年,不少NPC因高颜值出圈,也有人未必拥有传统意义上的“明星脸”,也凭着角色设定、风格或互动被记住。

在这样的景区里,“受不受欢迎”已然成为一种工作价值。“如果长时间感觉很一般,他们会觉得花同样的价钱可以招其他受欢迎的(人),为什么要招你呢?”长安说。

长安所在的上饶景区,有人专门负责监督,看NPC的仪容、互动状态,看有没有违规、迟到,“领导私底下也会来查”。

领导曾训话:“没有游客跟你互动,你就那样呆傻地站着?不会主动吆喝吗?”

“可是身边都没有人,怎么吆喝?”长安问。

是“NPC”,更是“服务员”

长安在很多景区工作过,签的都是“演员协议”。“不是正规的那种。”她说,“没签过什么劳务合同、劳动合同。”这一行里,很多人和她一样,习惯管自己叫“演员”。

干得久了,她也会去琢磨科班演员怎么演戏,约课去上。她想着,万一以后想转去演短剧或话剧,这些东西用得上。

但NPC想往上走并不容易。她身边有很多从短剧、话剧或者模特行业转到景区的朋友。有的因为演短剧太累,想休息一段时间,也有人是在原来的行业卷不动,或是自身条件差一点,被卷下来。

不过,这份工作的核心也不是表演。长安所在的景区,有些NPC没有明确的人设,“随意玩”,但前提是得服务好游客。

她尽量一直笑着,把服务做好,可还是会有人不满意。今年7月上旬,她突然接到一个客诉,游客说她看着凶,眼神里带着轻蔑。那天她没跟谁起冲突,甚至没觉察谁对她有意见。领队也觉得她冤,但还是把她调到了室内的“赌坊”点位。

长安的古风造型/受访者供图

长安不喜欢这类游戏,但只能服从安排。她在赌坊待得很别扭。有的游客胜负心重,输了当场就拉下脸、嗓门变大,甚至骂脏话。这些情绪,她都得接着。

另一位NPC灯染也有类似的感受。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作为NPC,并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

灯染是南阳人,今年22岁,在平顶山尧山的一个景区做NPC。景区按排班起床化妆,最早的一班清晨六七点就要开始。她那个岗位,做完妆造就得去接客大厅表演。

负责表演的上台,剩下的人则帮游客解决问题,比如告诉游客厕所位置、行李存哪,帮游客穿戴安全帽和救生衣。没有表演时,他们就去跟游客互动、拍照。

景区对NPC的要求,不只是演节目。培训时,景区会教怎么跟游客拍照、解决问题,如何给游客提供情绪价值,以及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别和游客起冲突。“不能让游客觉得景区的NPC很无趣。”

在工作群内,NPC被提醒注意演出状态和演出质量/受访者供图

但这些付出,不一定换来对等的回应。有一次,她正帮游客穿戴安全帽和救生衣,一个中年男性问她是不是NPC,接着当众来了一句:“NPC让‘玩’吗?”

她当时“又难受又气愤”,却只能笑着回应。“周围那么多游客,我要是当场崩了,对那些游客太不公平。”她说。

不止一位受访者告诉南风窗,自己或同事在工作时遭受言语骚扰,感觉被冒犯,却无可奈何。有时候,灯染会觉得自己被视为“一道程序”。“但我们NPC也是会流血,会骨折的。”她说。

缺失的保障

许多人在进入这行后,才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情绪劳动和压力比想象中多,而这份工作的薪资和保障,又往往不如预期。

21岁的叮当目前是湖北祥云湾的常驻NPC,去过好几个景区。在她看来,普通NPC收入不高,“封顶就5000元”。据她了解,一些景区普通NPC的日薪在80元至150元,一个月下来,大概2000元到4500元。

真正把收入拉开的,是个人条件。“如果你有颜值、才艺,或者有自己的特点、粉丝基础,还可以跟景区讲价。”她表示,到了特约演员这层,底薪能到8000元至1万元。再往上,是有更大流量的网红和明星。

“门槛不高,但上限很高。”叮当说。只是这个“上限”,不属于大多数人。很多人是兼职、打零工。入场方式上,有的由景区直接招、直接签,有的通过第三方公司,还有的是短期活动、外派临时补人。不管哪一种,通常都没有五险一金。

游客在唐山市河头老街景区参与互动表演/新华社发(李秀清摄)

很多时候,NPC的互动尺度、劳动报酬、用工时间等,都缺乏明确规范。因此,当风险发生时,一些NPC也可能陷入维权无门的处境。

今年6月,甘肃嘉峪关方特景区便有一位NPC在与游客互动掰手腕时受伤,导致左臂肱骨骨折,并伴随神经损伤。事发后,他进行了手术治疗。

术后第二天,涉事游客将他拉黑。此后一个多月,他与签约的传媒公司、涉事景区和中介机构之间的责任认定和赔偿问题,迟迟没有得到解决。

该NPC演员对媒体讲述,掰手腕并不是景区固定设置的互动项目。事发当天,涉事游客连续向多名NPC提出掰手腕要求,他最终参与。

在他看来,自己当时很难拒绝这场互动。“当时我们都处于工作状态,没办法直接拒绝。”他发视频称,公司此前要求他们积极配合游客互动,表现不好可能影响工资,被投诉也可能扣钱。

在甘肃嘉峪关方特景区与游客互动掰手腕时受伤的NPC/图源:大河报

“只要(被)投诉,最后遭殃的只能是员工。”长安说。有同事被游客骂哭,领导知道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能自己受着。还有一名男同事和游客发生冲突,最后被罚了2000元。

叮当也提到,部分景区有客诉处罚,普通投诉扣罚50元至100元,严重的还可能进一步追责。

因此,面对游客提出的要求,NPC们很难轻易说“不”。而当景区提出不合理要求,他们同样难以拒绝。

上班一星期后,黄泳琦便被临时通知,工作时间提早4个小时。22岁的黄泳琦是一位在读法学研究生。今年假期刷到NPC的视频,觉得有意思,就来景区兼职。

景区里的NPC/受访者供图

她原本下午上班。暑期游客一多,领导突然要求他们提前。算上妆造,她9点就得开始准备,一直忙到晚上8点。景区排了午饭和休息时间,可游客一多,谁也没法按时歇。

同时,工作内容也增加了,工资却没涨。她和另外两个兼职的女孩一起提了意见,最后争取到的结果,是免掉每个月300元的宿舍费。

一开始她劲头很足,会主动跟游客搭话,带人走剧情,到后来,累得“笑都笑不出来”。一个月后兼职结束,她拿到底薪2080元,加500元提成。

“走一步看一步”

这个暑假,长安提了辞职。这不是她第一次换景区。“既然做这一行了,我肯定是要自己先玩够。”她跑过四川、湖北、浙江、苏州和江西的多个景区。

这一次,她决定歇一阵。辞职后,她报了个舞蹈班。父母很是高兴。在他们眼里,NPC“不稳定、到处漂”。他们更希望女儿回老家,还给她找了份铁路上的工作。

换作以前,长安不会考虑,可最近,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向往那种平淡的日子。她觉得,找个喜欢的人,安稳过日子,挣点小钱,也挺幸福。

但她还不打算离开这行。“我应该还是会继续做NPC。”长安说,已有景区向她抛出橄榄枝。

这份工作无需整日待在格子间里。她不用每天面对同样的人和事,可以到处走,跟不同的人打交道,还能把自己喜欢的舞蹈、乐器、妆造等技能用起来。

长安模卡里展示的古装造型/受访者供图

她也确实能从工作里得到快乐。以前在别的景区,跟游客互动常常让她开心,她甚至愿意搭上休息时间陪游客玩。所以,她很难把现在这些情绪和压力,简单归结成“NPC这份工作不好”。

“我不知道是景区的问题,还是现在整个行业变了。”眼下,她更愿意说的是,上饶这家景区让她失望。接下来她想换一家试试,她相信能把那份快乐找回来。

灯染对这份工作还留有期待。她一直记得第一天上班的样子。那天她扮阿凡达,穿一套从脖子裹到脚的紧身连体服,露出来的脸和皮肤都涂成蓝色。天闷,衣服黏在皮肤上。

灯染扮演的阿凡达/受访者供图

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到下班的点,有游客在煮拉面,注意到她和另一个同事,端来两大碗,面上铺了满满一层鱼肉和牛羊肉。她们推辞说不饿,对方还是一直递,直到她们接过去,对方笑着走开。那一整天,她都是打心底里在笑。

在景区待久了,灯染有时觉得自己像个“困在山里的人”。景区离镇上半小时车程,下了班多半只能待在园区里,没别的地方可去。

可这样的日子也不难熬。下班天还亮着,她会跟同事去景区里的小河边,河水漫过脚踝,一起捉螃蟹、捞小虾。等天全黑了,一群人回宿舍打扑克、玩线上狼人杀。干这行的都是年轻人,总能玩到一块儿。“累是有点累,但开心也是真的开心。”她说。

演员在西安长安十二时辰景区巡游/新华社记者 邵瑞 摄

叮当也记得一些暖心的时刻。她演过一个“喊冤”的角色,剧情里,她和另一个男NPC各说各的理,让游客扮演的县令来断案。

有一回,她跟着剧情入了戏,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小女孩径直跑过来抱住她:“姐姐别哭了,都是哥哥的错。”说着,就把怀里的零食往她手里塞。

可感动归感动,对现实的迷茫依旧摆在眼前。叮当的合同签到年底,朋友劝她去做直播、自媒体,父母盼着她找份稳定工作。往后怎么办,她还没拿定主意。

不上班的时候,她会买好看的衣服,做假发造型,健身,学一点小舞蹈。“走一步看一步。生活没办法把我打倒,我就能一直活着。”叮当说。

(文中人名为化名)

本文首图为演员在建德市大慈岩镇的十里荷花景区展现荷花郎叫卖莲子和荷花的场景新华社记者 徐昱 摄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2026年第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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