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在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邓悦婷的名字与阿尔茨海默病研究的多项重要突破联系在一起。
她是华山医院2021级神经病学直博生,阿尔茨海默病的遗传学和精准诊治研究,已在Cell、Nature Human Behaviour和Molecular Psychiatry等期刊发表5篇SCI论文。
从坚定选择临床医学,到扎根科研一线攻坚克难——她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笃定。
“认识世界,从认识自己开始”
学医,是邓悦婷高中就确定了的方向。“认识世界的第一步,一定要先认识自己。”她说。在她看来,人类的思考、情绪、决定,都扎根于生理基础。不理解这些微观过程,就很难真正理解人,更不用说思考更为深层的人生问题。
“医学是认识自己最直接的路径”——抱着这个信念,她高考志愿填了临床医学。
本科期间,她接触到神经退行性疾病——像自然衰老一样不可逆,却比衰老更残酷。“阿尔茨海默病至今没有非常有效的治疗方法。”邓悦婷说。
70岁以上人群中,每100人中约有20人患病。记忆模糊、至亲变得陌生,病人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清,进而陷入焦虑和混乱。邓悦婷希望深入这个领域,探索能否通过遗传和环境因素干预,延缓甚至改变疾病进程。
本科的科研启蒙,让邓悦婷坚定了直博深造的决心。“科研一方面能为临床诊断和用药提供思路,另一方面也能锻炼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而研究阿尔茨海默病,郁金泰教授团队是她心中的最佳选择。
彼时郁金泰教授已在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深耕多年,常年扎根科研和临床一线。推免时,邓悦婷发邮件表达了自己的研究兴趣和想法,顺利加入课题组后,她的科研方向更加清晰。
从“科研小白”到顶刊一作
刚开始读博,邓悦婷就遇到了第一道坎。
临床医学出身的她,从没接触过编程。而阿尔茨海默病的大人群队列研究,离不开R语言、Python等软件,大数据处理更是基本功。“当时完全是零基础。本来想按照本科的思路,先学习再上手,但导师说边做边学才最高效,遇到实际问题再去学,比单纯上课管用。”邓悦婷说。
有一次,她需要在Linux环境下配置一个软件,此前从未接触过。请教课题组师兄时,师兄给了她一份PDF说明,告诉她“科研是自己在做,要自己学”。她照着说明一遍遍摸索练习,最终独立解决了问题。“现在回头看也没那么难,但那种自己摸索并解决问题的习惯,让我受益至今。”
读文献时,邓悦婷发现一个空白:以往研究大多只关注中老年肥胖,却忽略了人从出生起就存在的体重和脂肪分布差异,这些差异可能长期影响大脑健康。于是,她把研究时间线延伸至全生命周期,基于32万余人的大规模纵向队列,系统分析了出生体重、童年体型、成年BMI、体脂率等相关指标与新发痴呆风险之间的关联。2022年,她以第一作者身份在Molecular Psychiatry(《分子精神病学》)发表了这项研究。
2025年,邓悦婷作为第一作者在Cell(《细胞》)杂志发表的论文“Atlas of the plasma proteome in health and disease in 53026 adults”(53,026名成人健康与疾病血浆蛋白质组图谱),成为她科研路上的重要里程碑。
课题灵感来自于团队对遗传与疾病关系的思考:很多疾病受遗传因素影响,但遗传背景无法完全解释临床结果。而蛋白质作为基因表达的产物,更接近疾病的临床表征。“相当于把遗传筛查的思路,迁移到蛋白质层面。”邓悦婷解释道。
研究的开展远比想象中艰难。5万余人的样本、近3000种血浆蛋白的分析,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团队首先筛选出采血时健康的研究对象,通过长期随访将他们分为患病组和非患病组,再用专业模型去锁定影响疾病发生的关键蛋白。
“与基因相比,蛋白质更复杂、更多变,受很多因素影响。”邓悦婷说。要得到一个比较稳健的疾病或健康状态相关的蛋白,团队需要对变量进行充分质控、验证、纳入分析。
面对海量蛋白的排序和筛选,他们和计算科学、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者展开了跨学科合作。
邓悦婷回忆,为了找到最适合的模型,不同学科背景的研究者每天都聚在一起讨论。临床医学研究者清楚临床意义,计算机研究者精通算法逻辑,大家从专业术语聊到通俗比喻,有人把血浆蛋白的疾病预测比作“科学算命”,以推动彼此的理解。耗时近一个月,才终于敲定最优方案。
最终,团队绘制出一幅健康与疾病蛋白质图谱,涵盖了2920种血浆蛋白质与406种既往患病、660种随访新发疾病以及986种健康相关表型,揭示了超过16万个蛋白质-疾病关联和55万个蛋白质-表型关联。
论文被接收的那天傍晚,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邓悦婷回忆:“激动之外,更多的是踏实,很多日子的殚精竭虑,终于有了回应。”她在群里感谢了老师和伙伴。因为后续还有校对工作,她没有特别庆祝,第二天照常参加新课题的算法讨论,继续把手头的事一件件做好。
当海量数据变成可视化网站,点开任何一个蛋白都能看到它与疾病的关联时,邓悦婷真切感受到了“质变时刻”。她意识到,这项研究正在推动领域往前走,而不再只是一串串数字。”
文章发表1年被引超过100次,网站访问量超过13万,入选首届“中国蛋白质组学十大进展”和“2024年度复旦大学十大科技进展”。”
在理性的科研里,保留共情和温度
在很多人看来,科研枯燥又艰辛,但邓悦婷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把科研和生活平衡得很好。
她习惯写日记,在文字中梳理思绪、剖析自己。看书、看电影后会写点随笔,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让文字成为思绪的出口。
她偏爱黑塞——“他永不停歇的思考和对自我的探索,和科研对于自然规律的探索殊途同归”。黑塞关于自我实现的表述,是她科研路上的精神指引:努力把自己的天赋和潜能变为创作,从可能迈向实践,就是自我实现。《海上钢琴师》她反复观看,每次都有新感悟。这部电影像一把刻度尺,也丈量着她的成长和变化。
“坚持、好奇、共情”——邓悦婷三个词形容自己。坚持,让她在阿尔茨海默病研究领域长期深耕,不畏困难;好奇,让她对世界、对生命科学始终保持着探索欲,不断发现新问题、找到新方向;共情,让她的科研始终带着温度。
“5万多人自愿去抽血、做评估,贡献真实数据——这让我时刻记得做科研是为了什么。”邓悦婷说。正因如此,她的研究始终围绕临床需求,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研究成果真正服务于临床、惠及大众。
团队合影(左五邓悦婷)
如今,邓悦婷参与的研究正朝着临床转化迈进。团队正在推进阿尔茨海默病早期诊断试剂盒的研发,希望通过核心蛋白组合,实现无创、低成本的早期筛查,让基层医院也能开展相关检测。
面对老龄化社会,邓悦婷清楚自己肩负着双重责任:做好科研,努力转化科研成果,提高老年人的生活质量,让他们“活得更长,也活得更好”;做好科普,缓解老年人的疾病恐慌,疏导年轻人的焦虑,传递科学的健康知识。
“希望大家不忘初心,保留一份对人的好奇和温度——对自己,也对他人。”这是邓悦婷最想送给学弟学妹的话。
她始终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脚踏实地做研究,真诚对待人和事。未来,她将继续走在与阿尔茨海默病“较量”的路上,用自己的努力,为更多人带去希望。
组稿:校融媒体中心
文字:吴桐 章佩林
图片:受访者提供
编辑:徐沁芃
责编:章佩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