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杨未歌
索玛花开,究竟有多美?带着这份好奇,我们的车轮碾过蜿蜒的山路,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梁,直到黄昏将尽,暮色把天空染成一片金黄,才终于踏上那个藏在大山深处的村庄——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昭觉县特布洛乡谷莫村。据说,这里是电视剧《索玛花开》的原型地。
入村
入村的公路下卧着一条小河,河水清浅,不急不缓地淌着。河边几头牛正低头啃食青草,尾巴不时甩打着牛虻,那动作从容极了,仿佛时间在这里走得更慢一些。河对岸,木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在夕照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几棵上百年的老核桃树枝繁叶茂,挂满了青色的果子。它们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是村庄最沉默的智者。一代代彝族同胞在树荫下乘凉、议事、哭泣、欢笑,它们的年轮里刻着谷莫村的全部记忆——见过土墙黑瓦的低矮,也见过新木屋升起的炊烟;见过贫穷怎样压弯人的脊背,也见过希望怎样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村里人得知我们远道而来,纷纷招呼我们坐下来休息,说村主任开会去了,稍等一会儿就回来。可我们的兴奋劲正浓,哪里坐得住?一行人钻进一栋栋木屋里看稀奇,东瞧西望,像个孩子闯进了新世界。
下乡
在一栋两层小洋楼前,我们碰见了正在谷莫村蹲点宣传防火工作的昭觉县委组织部部长付开文。他皮肤黝黑,笑容里带着山风的爽朗。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来到村委会,商量着买土鸡做晚餐。付部长大手一挥,高兴地说:“就在乡亲们家买吧,都是原生态的土货,买来我帮你们煮。”那一刻,我们何其有幸,得了这莫大的恩宠。
曾在凉山当过几年兵的大向比较熟悉当地饮食习惯,悄悄把我拉到一旁,低声说:“他们最喜欢煮坨坨肉,一般都没煮熟透,还有血丝就吃了,看你吃得惯不?”我一听,心里有些发怵,连忙说那不行,我要去守着他煮。付部长虽然热诚,但估计也不是常下厨的人。他坚决不让我们帮忙,只叫了村里一个同事打下手。我见那鸡肉果真砍得好大一坨一坨的,忍不住问为何不砍小一点。话还没说完,大向就一把将我拽出了厨房,笑着解释说,这是彝家人的规矩,坨坨肉就要大,小了就不叫坨坨肉了。
这时,从州政府下派到谷莫村当第一书记的余国华和扶贫干部唐普荣开会回来了。余书记是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彝族小伙子,瘦瘦的,眼睛很亮。他告诉我们,自己小学四年级才开始接触汉语,那时连一句完整的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可如今,他已研究生毕业,娶了一位漂亮的湘妹子,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眼底却藏不住光。他最大的愿望,是把安居乐业的幸福带给广大的彝族同胞。为此,他在谷莫村与村民同吃同住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把青春一寸一寸地种进了这片土地里。
村味
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星星从核桃树的叶隙间探出头。我们坐在院坝里聊天,余书记讲起怎么教村民搞卫生、种药材,一遍两遍三四遍耐心讲解,手把手地教。一天天地相处下来,不似亲人,胜似亲人。
当晚十点过,我们才得以坐上饭桌。除了几盆鸡肉,还有几碟小菜,绿油油的,是村里自己种的。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上桌我便埋头吃起来。或许是因为考虑到我们是外地来的,鸡肉并没有像大向说的没煮熟,但也确实因为坨坨太大,只是断了生,未煮烂,嚼在嘴里韧性十足,牙口要好才能对付。不过,那原生态的鲜美完全不需要太多调料加持,简单放点盐和生姜,便香得让人停不下筷子。桌上的几个男人推杯换盏,说着村里的事、未来的事,酒喝得不多,话却说得很长。夜更深了,我们在核桃树下的院坝里搭起帐篷。晚风习习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钻进帐篷里,把梦吹得又轻又软。
彝歌
清晨,潺潺的溪流声将我们唤醒。睁开眼,天已大亮,阳光从核桃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帐篷上。三四个身穿彝族服饰的阿玛在院坝里织布,几个小孩子正围着她们跑来跑去。她们的双手在丝线间穿梭,动作娴熟而从容,偶尔哼出一些我们听不懂的彝族小调,那调子悠长而婉转,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余书记也来到院坝,见我们感兴趣,便请其中一位阿玛为我们唱起了《妈妈的女儿》。那位阿玛皮肤黝黑,皱纹深陷,仿佛被岁月刻过无数刀。但她一开口,整个人忽然就亮了:“妈妈的女儿哟,人说高山乐趣多,高山未必真快乐,在那绵绵山脉上,只有羊儿最快活。芳草生原野……”
她的声音沉缓,不像土家族《哭嫁》那般激越,却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在里面,像山泉渗过岩缝,一点一点浸润你的心。余书记在旁边为我们翻译歌词,讲解创作背景。歌里唱的是一个彝族女子的一生:童年时在原野上放羊,少女时在火塘边做针线,出嫁时泪洒衣襟,到婆家后遭受的苦楚与隐忍。那是一部用血泪凝成的诗篇,是千千万万彝族妇女共同的命运。她唱着,眼角的皱纹微微颤动,仿佛那些沉睡的往事又活了过来。我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歌声在晨光里弥漫,一点一点地,把人的心揪得生疼。
唱完了《妈妈的女儿》,她又唱了《阿嫫尼惹》《惹得各》等几首旋律相近的彝歌。歌声让她重回青春,让她人生的河流再起浪花,奔涌着生命的韧性与张力。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满脸风霜的老人,而是一个鲜活的姑娘,在山野间奔跑、歌唱,爱过也痛过。
索玛花
余书记又带着我们上山,去看废弃的谷莫村旧址。土墙黑瓦在岁月的洗礼下残败衰退,有的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屋梁,墙角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那是谷莫村人昨天的记忆符号——贫穷、闭塞、艰难,也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
走出村子那天,余书记告诉我们,如果有一天他要离开这里,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会舍不得。他说得坦诚又真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黄姐当时就纠正了他:“像你这样的有志青年,如果到了更大的平台上,就能为更多的老百姓服务,岂不更好?同时也能够更好地关照到脚下的这片土地。”余书记听了,抿着嘴笑了笑,没有再接话。但我知道,无论以后去到哪里,他心里一定装着谷莫村的每一条山路、每一户人家、每一张笑脸。
回程路上,车子在山间盘旋。忽然,我看见路边的山坡上开满了杜鹃花,一丛一丛,血红血红的,簇拥在贫瘠的山石之间,开得那样热烈,那样不管不顾。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面小小的旗帜,又像一张张朝着太阳的笑脸。
索玛花,那就是索玛花!
我忽然觉得,它们多像付部长、余书记,还有千千万万个把青春和热血洒在大山深处的人。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扎根在贫瘠的土地上,用汗水浇灌,用信念守护,直到漫山遍野开满希望。
索玛花开了。在大凉山的每一道山梁上,在每一个黎明和黄昏里。它不说话,却把一切都说了。关于忍耐,关于坚守,关于那些默默把春天背进大山的人。
几年过去了,谷莫村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如今已成为旅游业发展的典型村子。许多人因它的依山傍水、宛若世外桃源而慕名前往,也为村里的百姓增收带来了福音。索玛花依旧年年盛开,而那片土地上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