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翻阅史料,发现家乡东台一所中等专业学校的前身,叫“母里师范学校”。顺着校史往前追溯,才知道学校是张謇创办。
家乡小城,人文遗存不少。我在这座小城工作、生活,短短7年。过去,人们向外地人介绍,大抵会说起海春轩塔、戈公振故居。喧嚣之余,很少有人会提起故乡城东一角,曾有一处书声琅琅的地方——母里师范学校。
张謇是南通海门人,他的祖母和母亲都是东台人,所以他常说自己是“半个东台人”。1919年,他筹建东台母里师范学校,学校取名“母里”——母亲的故里,《南通史志》上说,“师范本因报母而起,故以母名”。1920年1月3日的《南通》报,登过一则招生广告:“依师范教育令之本旨,酌参地方情形,以期造成适用师资为目的。”纳费一栏写着:“学费免缴,膳费每年酌纳十六元(不足由校支给),制服、课业用品十八元(有余发还,不足补缴)。”落款是“校长张詧”。
张詧,张謇的三哥。乱世办学不易。1927年,驻军要借校舍,师生惶急。张詧致电孙传芳,说母校“出自私人报本之诚,非地方公物,现正上课,迁让尤难”。孙传芳复电:“军队占用学校,有碍教育。”学校保住了。这两封电报刊于1927年3月11日的《南通》报。第一次读到“报本之诚”四字,仿佛听见跨越时空的叩击,心头一热。
文学家、翻译家戈宝权,1925年考入东台母里师范学校。后来的半个多世纪里,他翻译普希金的诗,翻译高尔基的《海燕》,好多人是在他的译文里读到那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一个东台年轻人,从城东那间旧校舍出发,后来成为新中国首任驻苏联临时代办,获过“普希金文学奖”。他走过的路,从故乡东台开始,也在“母里师范”起步。
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师范学校的种类繁多,但“母里师范”是独一无二的。张謇一生创办了数百所学校,却唯独将“母里”这两个字,拈出来作为一所学校的名字。它不叫“东台师范”,而叫“母里师范”,这不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个情感名词。
细细琢磨“母里”二字,命名本身颇有另类、创新之意趣,它首先是赤诚的感恩,是游子对母亲故里的深情反哺,更是将私人情感化为公共事业的情怀。
母里师范学校,存世不过9年。1938年,王家舍校舍在日军入侵时被烧毁,但留下8个字的校训:“坚苦自立,忠实不欺。”后来,公立东台师范学校、东台市第一中学一直沿用此校训。
另一位一直记得“母里”的,是美国的“华人神探”李昌钰。他是如皋人,他的母亲王淑贞出生在东台唐洋镇,后迁居如皋。丈夫在海难中离世后,她独自将13个子女全部培养成博士。东台人喜欢转发、分享李昌钰的成长故事,落脚点往往不是神探的传奇,而是神探的家训、神探的母里。
“母里师范学校”早已不在,而“母里”两个字永远不会消失。母里,是故乡的“上游”。血脉从哪里来,乡愁往哪里去。它不喧哗,它不张扬,只是静静地守在岁月的源头。
原标题:《母里,故乡的“上游”》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陈抒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