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何珊珊
“我爸最近每月都在一款社交App充值1万到2万元,到现在已经充了快9万元。”郭峰对时代周报记者抱怨称,“无论怎么劝说都没用,他还是接着往里面充钱。”
父亲沉迷于线上交友,已花光了本就不丰厚的积蓄。“还向亲戚朋友借钱。”郭峰向时代周报记者透露,父亲最后张口向他借钱,遭拒后甚至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
不得已之下,郭峰选择报警。警方两次出警,但父亲根本不承认被骗,警方无法立案。
类似遭遇不是孤例。“我父亲已经充值了5万多元。”蔡白认为,恋爱社交App存在诱导消费的现象。他向时代周报记者提供了父亲和网友聊天记录截图,“你真厉害啊,一分钱都不花,还想讨老婆”“你奖励一下我,我就回关你”等类似的话语屡见不鲜。
“这很明显是激将法,是情感绑定,暗示不花钱就无法获得真诚的交友和婚恋关系,是潜在的诱导。”在蔡白看来,有些恋爱社交平台设置的消费门槛并不合理。例如,只有“回关”后才能免费聊天,这将基本互动功能与充值送礼甚至与情感直接挂钩。
更让蔡白气愤的是,手机另一端的网友以多种手段刺激、诱导父亲接受1分钟8元的付费视频聊天。老人苦苦哀求,向对方索要微信,“为了你,我在这里花了四千多”。但最终,父亲并没加上对方微信。
还有用户在社交平台发帖称,家中男性亲属充值总额已经超过80万元,同样多次劝说无果。中老年男性是这些线上恋爱社交App的主要目标用户之一。在平台设计的付费机制和聊天员的话术引导下,这些用户一步步陷入充值聊天的“温柔乡”。
社交的本质是连接,陌生人社交的核心在于打破了现实社交圈的限制,帮助用户跨越地理和圈层的障碍,拓展新交际圈。在移动互联网发展之初,陌生人社交应用曾诞生了诸如陌陌等明星应用,形成爆发式增长。
当寻找伴侣、拓宽人际交往圈的渴望,被转化为“付费才能聊天”的商业模式。一场围绕孤独感进行的精密收割或许已经就绪。
庞大的单身人口,催生出庞大婚恋市场。时代周报记者调查发现,围绕线上恋爱社交已形成一条明码标价的聊天服务链。不少所谓“公会”(招募主播的行业组织)大肆对外招聘“兼职聊天员”,主要招揽年轻女性,兼职聊天计价从文字0.3元/条到视频8元/分钟不等,灰色产业链的分工明确。这导致多款线上恋爱社交App充斥大量女性“聊天托”,诱导消费等乱象层出不穷。
一名负责兼职聊天员招募的公会工作人员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很多交友App都需要用户充值付费才能聊天。如果平台里没有女生聊天,平台怎么开?有些特别会聊的女生,一天最多能赚1万多。”
“崩老头”的现象在中国庞大的中老年单身男性中已经屡见不鲜,此前浙江绍兴一起案件涉案3400万元、被害人超7000人,仅仅只是灰产的冰山一角。7月28日,民政部、中央网信办、工信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五部门联合印发《整治婚介机构乱象专项行动工作方案》,重点打击虚假营销、婚托欺诈、包成功承诺等问题。
从“崩老头”的小额围猎到恋爱交友App的充值收割模式,再到传统婚介“红娘”套路,这条灰色产业链正浮出水面。
图源:时代周报记者AI制图“兼职聊天员”日赚万元的秘密
时代周报记者调查发现,多个恋爱社交平台都活跃着“兼职聊天员”群体。她们以此为业,形成一条严密的产业链。
各类求职平台充斥着“兼职聊天员”的招募信息,应聘条件相似,通常要求“18-45岁、只招女生、性格活泼”(未成年无法提现分成)。
招聘方提供详细的“工作介绍”中,承诺每天最高推流1000个用户,“平均日收入300元-500元”。
兼职聊天员通过招聘方发放的邀请码,在各类交友App上用真人信息注册后,可以获得推流,和更多男性用户“聊天”。
随后“聊天员”在恋爱社交App通过各类话术,引导用户充钱、付费聊天。文字、语音、视频,都有不同的价位,视频为最高档位,通常视频收入可达每小时100元至240元,因此聊天员要尽可能优先引导男用户发起视频聊天,最后的充值费用采用4:6分成或3:7分成不等。
这条产业链层级分明。据调查,存在“公司—团队—代理—聊天员”的多级结构。代理通过发展聊天员和下级代理来提升等级,从而获得更高提成。
一名早年从事国内App聊天员招募的工作人员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今年开始,他转攻海外聊天软件,他的上家是国内总代理。
“国内市场太卷,早就没什么赚头!2018年前后,市场出现聊天员,最初每天净赚几百上千元,现在每天最多能赚几十元到一百元不等。”上述人士介绍,2023年前后,好多公司跑路倒闭。今年上半年,他开始转攻海外市场,重新拉起团队。现在海外的交友App利润更高,“我们这儿最会聊天的女生,一天能挣一万多。”
这名工作人员强调,“我们绝对不收聊天员的钱,你们聊天赚到的钱都是自己的,兼职还要收钱就跟诈骗似的。不过平台不会直接给你们打钱,都是结算给公会,由我们公会打款给你们。”
时代周报记者随即提出疑问:“不抽成,你们靠什么赚钱?”
对方称,“我们只收平台的钱。”
时代周报记者追问:“那平台为什么要花钱找聊天员到App聊天交友呢?”
对方继而解释:“平台出钱的重点不是真让你去相亲交友,是让你吸引人聊天。国内的交友App,好多都是需要男用户充值付费才能聊天。如果平台里没有女生聊天,平台怎么开?只有女用户聊天有收益,才会有人过来聊啊。”不过这名工作人员强调,平台绝对禁止聊“黄色”,要擅长用话术引导。
另一家公会的招募人员则更加直白地告诉时代周报记者:“赚钱原理很简单,对方发消息、打电话、打视频、送礼物等,都需要花费玫瑰,你回应可以得到相应的收益。聊得越多,赚的越多。我们不卡颜值,平台有美颜功能,颜值一般没事。但是卡情商,要积极主动搭讪,不然人家凭什么找你?平台上都是男用户付费。”
时代周报记者调查时发现,这条产业链甚至已经发展出收割“聊天员”的下游环节。
有人专门售卖陪聊专用的定制手机,598元/台,声称搭载DeepSeek大模型,AI模拟真人聊天,情商比真人还高,手机挂机一天可赚30元至150元。对方提供的产品说明书还特意提及,一名女生可以认证200个平台,操作简单,无需人工。这意味着,假设一个手机同时挂机200个平台,则意味着日进账6000元至3万元不等。
图注:聊天员招募、话术讲解、AI聊天等资料 图源:业内人提供红娘类App“起死回生”,展示嘉宾成付费引子
在产品功能助推和聊天员的话术鼓动下,男性用户容易上头充值。
一名社交App用户的家属向时代周报记者提供的多份充值记录显示,这些中老年男性用户通常每次充值30元,有时一天能充值10次甚至更多,每次充值间隔最短的不过5分钟。积少成多,充值数额变得越来越大。
2024年央视315晚会曝光了珍爱网、世纪佳缘等平台的系统性问题:抛诱饵吸引客户、筛选“有钱”客户、利用话术制造焦虑、诱导购买高价会员服务。有用户花了12800元,不仅没找到对象,还背上了“相亲贷”。
一名线上婚恋平台的用户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她初到北京工作时,曾被婚恋平台“红娘”以介绍年轻老乡为由,骗至线下门店,随后多名“红娘”以各种成功案例和“女孩子早结婚好”等话术轮番轰炸。该用户明确表示刚毕业没钱,但红娘游说其可以使用花呗或者其他分期贷付费。最终,她支付了4700元。
在黑猫投诉 【下载黑猫投诉客户端】等平台,针对各大婚恋平台的投诉量居高不下,问题集中在虚假宣传、诱导消费、信息不实、退费难等。
“通常有用户在朋友圈或其他平台刷到相亲小程序,填写电话后,红娘获得用户联系方式,先电话邀约人到店,询问详细的个人资料,再收取‘建档费’,至少300元起。”广东一家相亲机构的兼职“红娘”周宇对时代周报记者介绍,“随后再收取‘会员介绍费’,才能安排相亲。会员费有不同档位,例如4888元介绍3个人,这只是最低档位。”
周宇观察,行业乱象确实存在。例如,在引导用户付会员费时,部分红娘会提供一些综合条件较好的女性会员资料。其中,当地一名护士因为外形条件较好,已婚后仍会被用作女嘉宾展示。
时代周报记者曾向北京一家相亲网站的红娘询问,展示的男嘉宾中,如果有看中的,是否支付会员费后就可安排见面?对方则表示,这是双向选择的过程,如果对方没有看中,无法安排,但可以继续介绍其他人。
周宇分析道,这可能只是一种说辞。实际上你看中的人,只是用来吸引你付费的引子。展示照片里的人可能并没有这个会员。行业里有句常说的话,叫“存在即合理”,实际上会员费就是为收割特别想结婚的人,人为制造的门槛。之所以认识几位相亲对象就需要支付数千甚至上万元,主要是因为平台的广告投流成本高。
另一名业内相关人士袁天则对时代周报记者透露,因形象气质较好,曾做过模特的他曾被红娘机构看上,假冒“相亲对象”与付费会员约会,以达成红娘承诺的“高质量相亲服务”。见面后他才得知,女方的会员费通常更高,一年付费1.5万元,红娘机构则承诺一年介绍8名相亲对象。
“我不觉得自己被骗”,温柔陷阱里的法律难题
陪聊灰产早已引起监管和舆论关注。
2023年8月,《厦门晚报》就曾报道女性兼职“聊手”在社交App从事诈骗一事。该报道披露,欣欣(化名)看到招聘广告“招聘手机聊天员,在家赚钱,限女生,日薪300元-1000元”的广告后,报名成为一名兼职“女聊手”。此后,她接受培训,学习各类甜蜜话术,每天在社交App上与男网友聊天。
欣欣以恋爱、相亲之名,向“男友”发起“甜蜜攻势”。据“上家”规定,不同聊天方式对应不同比例的提成收入,让“男友”刷礼物则来钱最快。欣欣明知诈骗,仍铤而走险。一名“男友”在加上欣欣微信之前,已花费近1万元。加上微信之后,欣欣开始变得冷淡,声称回老家,不再联系。
最终,法院审理认为,8名聊手因犯诈骗罪,被判处1年4个月至3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如何判定平台是否存在诈骗或灰色地带,北京威诺(雄安)律师事务所主任韩少博律师对时代周报记者分析道,主要是从行为模式,主观意图、客观后果三个方面进行衡量。
“(诈骗是)通过女托以交友、恋爱为名,诱导用户进行语音、视频聊天并充值,其核心在于‘诱导’,即通过虚构不真实的交友需求,使用户产生错误认识,误以为存在真实的交友或恋爱机会。”韩少博分析指出。
他进一步称,这种情况下,平台及女托的主观意图是非法占有用户的充值款项,而非真实交友,行为具有明显欺骗性,用户也因此遭受财产损失,比如充值数万元至数十万元不等,且该损失与平台的欺骗行为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综合来看,恋爱社交平台的行为涉嫌构成诈骗,符合诈骗罪“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行为特征。
韩少博还补充道,“当事人不认为自己被骗”的情况确实会给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带来困难,因为诈骗罪的成立需要被害人基于错误认识处分财产(充值付费)。但这并不意味着平台的行为不构成违法或犯罪。公安机关仍需审查平台行为的整体性质,判断其是否具有社会危害性。
当AI红娘、元宇宙相亲咖啡厅成为新的风口,技术似乎承诺了更高效的匹配。但在这场“算法匹配”的背后,是商业模式与用户核心需求的错位。
随着Z世代成为婚恋市场的主要人群,他们对真诚、信任和情感体验的需求更为强烈。如何平衡商业扩张与用户体验,构建一个真实、安全、可信的交友环境,这是陌生人社交、在线婚恋行业能否健康发展的关键。
用户粘性与生命周期短,难以维持,这成为陌生人社交模式的“阿喀琉斯之踵”。许多关系始于“快餐式”的浅层互动,难以沉淀为稳固的强关系。一旦用户未能实现社交目的或新鲜感消退,流失率就会持续走高。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蔡白、郭峰、周宇、袁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