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沙湾种菜。沙湾的南边,有一截土夯的厚厚的坡地。空闲时,我常一个人去走走,有时也会爬上坡地看看。坡地上草木萋萋,野花朵朵,在风中晃动摇曳。坡地下面有一条水渠,曲折蜿蜒,渠水时有时无。水多时,渠水又湍又急,淙淙流淌,水面泛着白光;水少时,渠水变得又细又浅,几乎静止不动,夕阳下一片通红。水渠边长有一排树木,有樟树、榆树、梧桐、香椿、苦楝,还有细细的毛竹,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树木,乌鸦或喜鹊在上面筑巢,跳跃或尖叫。坡地下,路边的草木我大都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就像它们也叫不出我的名字,我们都一样默默无闻,有一瞬,我差点泪流满面。
风,在这一片大地上刮过来,又刮过去。从春天到夏天,再到秋天,尤其到了冬天,树木落下叶子,小草伏于尘埃,田野上一个一个孤零零的坟包在光秃秃的树木和枯死的丛草中显露出来,在风中兀自孑立。
菜地上有时有好几个人:老刘,老方,老周,老邵,徐总,良有或者良有的夫人。大家有说有笑,一片热闹。有时只有我一个人,四周寂寂空旷,风从我身边吹过,从菜地上吹过,有时急,有时缓,有时重,有时轻。
一个人的时候,我在菜地上拔草、铲草、锄地或者浇水。弯腰,低头,仿佛俯首这低低的人间。有时感觉时间是静止的,有时感觉时间似乎穿越到某个场景,某个儿时的场景,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风从我身边吹过,有时我恍惚感觉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它们是辣椒的眼睛、茄子的眼睛、花生的眼睛、西红柿的眼睛、青豆的眼睛,它们在菜地上从下往上看我。四季豆、豇豆、西葫芦、黄瓜、丝瓜爬在架子上,从上往下看我,我的一举一动仿佛都被它们注视着。
一个人的时候,我在菜地的一举一动,其实,还被不远处大棚里种菜的人看着,只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白色塑料布,他看得见我,我却看不见他。一次,我和周围几个当地的菜农老周、老周的弟弟,还有老方,在菜地边那株盛大的构树下闲聊。
老方说,你们几个新来的(指种菜),数你最勤快,菜也种得最好。我说,你怎么知道?老方说,空旷的菜地上,就你们这么几个新来的人。今天谁来了,谁没来,谁上午来的,谁又是下午来的,谁什么时候回去的。虽说你们的菜地和我的菜地相隔五六十米远,我一抬头就知道。我笑笑说,在你面前我没有秘密可言了。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藏在另外一些人的眼睛里。
说着,我给他们分烟。老方说,你的烟也最好,抽这么好的烟还种菜。我说,烟无所谓好坏,能点着就行。种菜么,主要是锻炼身体。
老方菜种得最好,是个种菜的好手。我向他请教种菜的方法,他告诉我:茄子要经常摘叶,不能挡住花朵,枝丫上多余的分枝要摘除;丝瓜藤留一株主藤即可,其它细小的分藤要剪掉;玉米、花生要护根;辣椒的根部千万不要松土;西葫芦茂盛的叶子要剪掉,保持通风。
老方有两个大棚,光茄子就种了一百六十多株,他老婆在菜场卖菜,老方负责种菜、摘菜、送菜。老方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手腕上戴着褐色的木质圆珠,估计盘玩了许久,珠子表面泛着温润光泽。我曾笑着对他说,洗菜时别掉到衢江里去。
望着眼前这片菜地,我偶尔也会自问:为什么要来沙湾种菜?是出于喜爱?是贪恋自家种出的蔬菜?还是想寻一处寂静,独自待着?想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缘由,想到来便来了,想走便走。
但,我在沙湾这块土地上种菜,记住沙湾的一些草木、风物、飞鸟和一些自己遇见的人的样子,我在沙湾度过的这些日子,似乎与大地、草木、阳光、雨水、风、飞鸟、衢江紧密相连;反过来,衢江、飞鸟、风、雨水、阳光、草木与大地,似乎与我也密不可分,不分彼此。 (壹点号/柴薪 作者/柴薪)
专家点评
作者没有把土地作为一个抽象的抒情对象,而是把土地还原成具体的劳动关系。作者进入菜地,锄草、浇水、观察作物,也观察和自己一同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正因为有了身体的参与,文中的土地才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乡土意象”,而具有了触感、重量和日常性。
注意一个很有意味的细节:作者弯腰劳作时,感觉辣椒、茄子、玉米似乎都在“看”着自己;而与老方聊天时,又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也被人隔着塑料布观察。这个发现使文章从“我看土地”发生了某种转换,触及了一个颇有现代意味的经验:人与自然、人与他人之间,是一种相互存在、相互确认的关系。
老方的形象也写得有生活感。种菜的技术、脖子上的金链子、手上的木珠子,这些细节保留了人物本来的复杂性,让人物先以自己的方式存在。
相较之下,文章后半部分议论略多,特别是一些关于人与大地密不可分之类的感慨,略显直露,反而冲淡了前面劳作细节的真实感。如果作者能够继续相信那些具体的动作,让思想从劳动的过程里慢慢生长出来,文章的力量可能会更自然。
真正进入土地的人,写出的或许首先不是热爱,而是人与土地之间那些具体、琐碎,甚至有些疲惫的关系。文学的真味,往往藏在那些不必升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