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中华文明有悠久的治水传统,但面对浩瀚的长江,即便是管辖上亿人口的明清王朝,也难免感到无奈。清朝时,康熙皇帝不惜重金治理黄河、疏通漕运,但对于长江,他却只能坦言:“如江水灌涨,亦非人力能保。”
然而,数百年后,长江早已从曾经让人无可奈何的“水利边缘区”变为水利布局的核心地带。这一巨变,与其说是长江的变化,不如说是人与长江关系的重塑。
高燕的《长江之水:江汉平原的人与环境变迁17—20世纪》(以下简称《长江之水》)以江汉平原为切片,将“水”从被动的环境背景提升为塑造社会历史的主动力量,通过“垸”这一微观视角,为我们理解清代以来人与长江关系的深刻重塑,提供了一个崭新的理论框架。
以“垸”为镜
在江汉平原,人与水的互动由来已久。明清以降,人口不断增长,农业垦殖与水利治理的矛盾也不断加深,人与水的关系愈发紧张。其间,洪水与屯垦、战乱与水利,诸多线索彼此交织,早已跨出了地方水利史的边界。
此时,人水关系既贯穿社会治理,也渗透日常生活。该如何切入进行探讨?作者选择了“垸”。
在传统视野下,研究者多关注大尺度的生态演变与王朝水利工程,高燕却敏锐地将目光投向这一微观空间单元,从中揭示了一种以水为中心的社会组织形态。作者在引言中便点明,“垸”是全书的核心线索。它不仅是人与自然、民众与官府的交汇点,更是不同地域力量博弈的关键场域。
在书中,垸并非单纯的围湖造田的水利技术,而是映照江汉平原社会结构与生态关系的棱镜。百姓沿湖、沿江修筑堤垸,围出可耕种的土地,人为改造出鱼米之乡,却也激化了人与水的矛盾。
与此同时,垸形态各异,既有官修之垸,也有民间自发修筑的私垸,宗族邻里围绕着垸的修建、维护与水资源分配,形成了紧密的协作网络,甚至由此产生激烈摩擦。
书中举了20世纪前期围绕天祜垸的纷争这个例子,这一时期,垸的存毁问题激起了湖北、湖南两省的矛盾。通过梳理1947年《武汉日报》等报刊上的文章,作者发现,在湖北一方看来,彼时的湖南天祜垸已成为重大威胁,垸之存废已不再只是水利层面的是非利弊,而成为饱受水患的长江两岸宣泄怒火的出口。
这种自下而上的水利实践,远不止于宏大工程与社会运动,它扎根于百姓的日常生计。作者借助荆州民间谚语等地方史料,提炼出“水陆两栖”的生存策略:面对垸堤溃决的风险,百姓在农耕与捕鱼之间灵活切换,以互补的生计应对不确定的环境。
在这样的视角下,水不再是经济社会活动的被动背景,而成为建构文化秩序与社会关系的关键要素。这既是对“自然—社会”二元框架的超越,也是方法论上的重要贡献。
江汉平原的人水互动,所牵涉的远不止环境本身,更延伸到广泛的社会治理问题。人与水的博弈已足够复杂,而军队、官府与起义者的介入,又使得局面愈发错综。
清朝前期,国家对江汉平原采取“放任无为”的政策,地方水利基本依赖民间自发的垸区协作。随着人口增长与土地开垦加剧,水土之争日益尖锐。一个颇具反讽意味的例子是荆州的八旗驻防。其设立本意在于巩固军事控制,却因江汉平原潮湿的气候与缺钙的水土,不得不将战马牧场转为农耕田土。即便是最高层的战略部署,也终究在人与水的互动面前作出了调整与妥协。
到了太平天国时期,地方军事化与垸田系统发生紧密关联,水利系统在军事化的冲击下走向崩塌。民国时期的金水开垦工程与流域一体化方案,虽实际成效有限,却也透露出国家力量大规模介入水利的意图。
纵观这些事件,我们看到的并非人类征服自然的线性叙事,而是一幅更为复杂生动的图景:国家的战略时常在水的面前失效,战乱与水利系统的破坏互为因果,而水本身,始终以其不为人力所全然掌控的节奏,决定着江汉平原上生产、战争与治理的基本格局。
“水陆两栖”的生存策略
当我们把目光拉长,从更宏阔的历史时段来审视这场持续数百年的博弈,一个根本问题便浮现出来:清代以降江汉平原的人水互动,究竟昭示着什么?
这远不只是长江流域的一段区域环境史,它更关乎我们如何重新理解传统中国的国家能力、地方社会与自然力量三者间的复杂纠葛。甚至,它为我们反思中国历史上一再上演的“水患—治水”循环模式,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窗口。
对于既有理论,江汉平原的案例直观呈现了其局限性。魏特夫的“水利国家”假说将东方专制主义的起源归结于大规模灌溉工程对中央集权的需求,但江汉平原的经验恰恰展示了一种相反的图景。在长达两百多年的时间里,国家对这片区域的水利事务实际上处于“放任无为”的状态,而民间自发的垸区协作网络有效地承担了治水功能。这意味着,大型水利并非必然导向国家权力的深度嵌入。
相反,国家力量往往是在地方社会自身无法应对系统性危机时才被迫出场。这种国家介入的滞后性与地方自治的优先性,与黄河治理中朝廷的强势干预形成了鲜明对照,呈现了显著不同的治理逻辑和历史轨迹。
在江汉平原,人与水的互动锻造了一种具有灵活韧性的社会生态。比如书中呈现的“水陆两栖”生存策略,并非简单的生计多样化,而是为了应对不确定性的适应性选择。百姓固然在意水稻、棉花等农作物的种植,但当洪水来袭时,农民又可以灵活切换为渔民,土地可以暂时归还给水域。
正是这种韧性,使得社会系统不至于在一次灾难性洪水中彻底瓦解。然而,这种灵活的韧性也有其代价,它降低了地方社会对国家的依赖,也使国家缺乏动力去真正解决水患的根源。而且这种社会生态一旦形成惯性,便会延续下去。于是,民国时期国家试图以现代工程改造旧有格局时,便遭遇了强烈抵制。
在江汉平原的历史脉络中,水还扮演了具有平等主义色彩的力量,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官员、乡绅还是普通农户,都会遭受水的冲击,并被迫接受改变。一个宗族可能通过数代经营建起牢固的垸田,但一次意外的溃堤就能抹平它的经济基础。这些事件持续打断既定的社会秩序与权力部署,进而改变着地域社会的历史走向。
这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何江汉平原的社会结构呈现出相对松散的特征,因为在周期性的洪水面前,任何试图固化的权力层级都无法长存。从这个角度看,江汉平原人与水的互动,也是社会历史被水反复改写的过程。
当水成为“行动者”
在传统的历史书写中,水通常是被治理的对象。水利史的研究往往聚焦于堤防修筑、洪水救灾、灌溉工程等人类行为的记录,即便在环境史领域,水也只是最为被动的元素。而在这本书中,高燕尝试将水从边缘推向中心,使之成为阐释历史事件、分析历史动因的关键内生变量。
在这样的视野下,水不再只是被利用的资源,而成为一种具有历史主体性的力量。比如在社会生态领域,宗族网络之所以成为垸区基层组织的核心,不仅仅是因为血缘和地缘关系,更因为修堤护坝的集体需求反向锻造了共同体的凝聚力。又比如在国家与地方的互动层面,清初朝廷对江汉平原放任无为的水利政策之所以可行,是因为民间自发的垸区网络已经承担了水利维护的基本功能;民国时期的流域一体化方案之所以失败,则与江汉平原水文地貌的剧烈转变和地方对于治水的传统理解密不可分。
更进一步,作者提出了“水机制”这一核心概念,试图为环境史理论谱系提供一个更具包容性和动态性的分析框架。“水机制”远不只是人造水利工程的集合,它是一个宽泛的环境综合体,涵盖水体本身、人类建造的结构,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自然元素,包括动物、森林、洪水、干旱,乃至疾病等病原体。它们发挥着类似于布罗代尔所说的“地理时间”中的深层结构动因的作用,却又比单纯的地理因素更具能动性。
可以说,《长江之水》将水从“对象”提升为“行动者”,它不再是人类历史的沉默背景,而是与社会、政治、经济和环境景观形成持续互构的主动力量。
在作者的解释中,“水机制”既包括水的物理运动规律,也包括人类对水的适应与改造,以及两者之间持续互动的历史过程,呈现为“自然—社会”复合体的动态运行。因此,在不同历史背景下,“水机制”会呈现不同形态。可能表现为人类征服土地与应对洪水的博弈,也可能是忽视水环境变迁的危机,还可能是强调水即能源的工程建设。
由此,《长江之水》这本书得以从水的视角审视社会生态、地方治理、基层变迁等更为广阔的问题,在丰富长江流域具体案例的同时,也实现了理论的落地。这样的研究路径挑战了“人类改造自然、自然约束人类”的惯性思维,不仅是一种方法论的革新,也是一种历史认知的范式转换。
当然,任何具有开拓性的理论都难免伴随争议。《长江之水》提出的“水机制”概念极富创见,但也引发我们进一步的思索:当我们赋予水以“行动者”的地位时,如何避免滑向另一种形式的环境决定论?当“水机制”这一综合体包罗万象,几乎涵盖自然与社会的所有面向时,其分析效力是否会因过度泛化而有所稀释?具体而论,“水机制”作为一种“解释”,其解释力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这些问题并非意在否定“水机制”的理论价值,而是期望引发更深刻的思考。《长江之水》以扎实的史料和敏锐的问题意识,已经为读者打开了一扇以水为轴的大门,展现了更为广阔的研究空间。当我们能够提出疑问,恰恰意味着对话的开始,证明了这本书的价值与意义。
《长江之水:江汉平原的人与环境变迁17—20世纪》
[美]高燕 著 耿金 沈柯含 译
光启书局
原标题:《随水而变:江汉平原三百年》
栏目主编:王一 文字编辑:肖雅文
来源:作者:郑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