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卢舍那,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洛阳龙门的卢舍那大佛,其实奈良东大寺的主要造像也是卢舍那大佛坐像,青州出土的北齐卢舍那法界人中像同样令人惊叹不止,“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在报身佛卢舍那的艺术形象中,最直观地体现着华严思想。历代艺术家们在微观景象中浓缩着佛家思想,雕刻或彩绘在卢舍那佛身上,令人惊叹现象世界的差别与诸佛世界的庄严。
洛阳龙门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高达17.14米,面容饱满,耳长近二米,双臂丰圆,眉弯新月,杏眼修长,目光下视,嘴角露着淡淡的微笑,头发卷曲如水波,左右皆有卷涡,发髻高耸,兼具犍陀罗艺术和中式审美的趣味,庄严中带着慈祥。迦叶和阿难站在两侧,左文殊,右普贤,还有两位金刚。因为由武则天出资的缘故,《河洛上都龙门山之阳大卢舍那像龛记》至今还有:是赖我皇,图兹丽质。相好希有,鸿颜无匹。
洛阳龙门卢舍那北齐圆雕卢舍那
佛教随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华:东晋时,印度觉贤尊者首译《六十华严》;唐代武周时期,实叉难陀译出《八十华严》;贞元年间,般若三藏译《四十华严》;寺院的华严殿里,法身佛毗卢遮那佛或报身佛卢舍那佛端坐主位,而且各具其美。青州地区出土的北齐卢舍那法界人中像便令人惊叹不止,无论是雕刻,还是雕刻加彩绘,都有北朝独特的审美,从服饰上的薄衣贴体,流畅的线条,彩绘贴金的繁丽工艺,圆雕的立体,低垂的眉目和含蓄的微笑,那种永远的静穆内观与沉潜端严使观众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青州博物馆中的北齐卢舍那法界人中像请看这尊收藏于青州博物馆中的北齐卢舍那法界人中像,圆雕立像,高115厘米、宽43厘米、厚仅25厘米,出土于青州龙兴寺,虽然佛头、右臂及双足都缺失,但那右臂袒露的袈裟以薄衣贴体曹衣出水的清秀彰显出佛身的清净,单体圆雕的工艺使得佛像全方位体现出雕刻艺术家对形体空间变化的把握,以及对整体气质氛围的塑造,前后左右,上中下,佛身的立体感和仪态的起伏充分表现出艺术形象的实体感。袈裟的田相格内采用平雕的手法雕刻出山峦、宫殿、人物、动物等,表现六道的生命形态。佛像充分呈现人体的曲线美和服饰的轻盈,胸部刻有佛说法图。青州市博物馆三楼的龙兴寺遗址造像展厅里,也有北齐卢舍那法界人中像,圆雕和浅浮雕的工艺都极为精美,虽然是半身残像,也可与这尊立像对照来看,从圆雕和浮雕的工艺就可知道古代艺术家心手相应的功夫。
北齐卢舍那法界人中像 上海震旦博物馆藏上海震旦博物馆所藏的北齐卢舍那佛像也改变了北魏“褒衣博带”的宽袍大袖,而是北齐时候的薄衣贴体,随身体的起伏,依稀可见身体的轮廓,衣纹稠密,圆领的袈裟还有印度笈多造像风格的影响,右手轻捻着袈裟,手腕上还有宝蓝色的装饰,优雅而矜持的仪态似乎说明佛陀在日常生活中待人接物的神情与礼仪,彩绘依然在身,富丽堂皇的装饰之美震惊后世。北齐卢舍那佛像以圆雕和浮雕的方式呈现出佛造像艺术中的写实与写意之美,值得我们一看再看。虽然很多北齐佛像都以残缺的方式存在,但已出土的大部分佛像脸上都有一种会心的微笑,那静默的仪态,使人想起余光中的诗。
华盛顿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藏卢舍那法界人中像华盛顿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的前身即弗利尔美术馆,馆藏的卢舍那佛衣上的通身浅浮雕,整身图像可分为九层,除了天龙八部六道众生,还有诸多经变内容,每段经变皆以山峦和树叶作分割,独立之中又合成一件完整的佛衣,可见佛家广博的世界观,以及艺术家庄敬的心。这尊圆雕卢舍那佛通身雕刻的经变内容极繁富,其中有燃灯佛授记、太子出巡、夜半逾城等诸多佛传故事,也有维摩诘经变、弥勒经变等内容,堪称立体经变展。
华盛顿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所藏的卢舍那右肘下方的燃灯佛授记 华盛顿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所藏卢舍那背面下方的维摩诘经变如右手肘下的浮雕即是燃灯佛授记,燃灯佛在菩萨弟子们的簇拥下前行,恰遇地上一滩水,只见善慧童子将长长的头发铺散在泥水上,请燃灯佛从他头发上走过去,以免泥水染污佛足。燃灯佛看到善慧童子如此虔敬,授记说:“善男子,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此事在《贤愚经》《佛本行集经》,乃至于中国人最熟悉的《金刚经》中,皆有出现。这尊卢舍那佛的背面还可以看到弥勒经变和维摩诘经变等。这尊卢舍那雕工奇绝,既有北齐的薄衣贴体曹衣出水的自然真实,也有隋唐审美的雍容大方,还有很多经变,难怪学界很多论文以为这是隋至初唐时期的卢舍那。
奈良大佛
745年,日本举国之力开始营建东大寺,寺中的主要造像即卢舍那大佛坐像,高达15米,为著名的奈良大佛,也是日本历史上第一大铜铸佛像,还是世界最大的鎏金铜佛像之一,而容纳大佛的金堂,即大佛殿,为日本历史上第一大木构建筑,高达48米,建筑面积2882平方米,752年落成。经过历史的兵火风雨,大佛的胸部到台座还保留奈良时代的样子。东大寺至今保留唐风建筑的特点,也保留着鉴真东渡的最早因缘,以及中日艺术交流的特殊因缘:大佛建造之初,即有洛阳的僧人道璿及建寺铸佛专家协助日本铸造大佛,公元1180年12月,东大寺毁于兵火,头部及右手全被毁,日本高僧重源和尚礼请宁波的造佛师陈和卿、陈佛寿、伊行知等七人,与日本铸造师草部是助等十四人,一起经过七个月的辛苦创作,重新铸造了佛头、佛臂、焊接了佛身,所以东大寺卢舍那大佛还是文化交流与世界和平的见证者。
日本奈良东大寺卢舍那佛鉴真乃中日文化与艺术交流第一人:唐开元21年(733年),日本僧人荣叡和普照等人到大唐来求法,慕鉴真之名到扬州,请其东渡日本。鉴真为荣叡和普照的诚意打动,视日本为有缘之国,因为他曾听闻长屋王制作千领袈裟赠与中国衲子,并题偈颂:“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鉴真从扬州出发,先后6次东渡日本,耗时12年;公元753年,66岁高龄的鉴真第六次踏上东渡的行程,终于成功抵达日本,不幸双目失明。当他踏上日本即受到朝野的热烈欢迎,天皇敕命他在东大寺建戒坛传戒。遥想1273年前,卢舍那佛安坐于由东大寺千叶莲花台上,鉴真和尚在佛前念诵《梵网经》,四百多位戒子在佛前受戒:
我今卢舍那,方坐莲华台;
周匝千华上,复现千释迦;
一华百亿国,一国一释迦;
各坐菩提树,一时成佛道;
如是千百亿,卢舍那本身;
千百亿释迦,各接微尘众;
俱来至我所,听我诵佛戒。
东大寺即日本第一个讲授《华严经》的地方,是华严宗的总本山,16米高的卢舍那佛充分体现华严思想对日本的影响,礼请鉴真为戒师,可见千余年前日本对于中华文化的推崇。
唐招提寺金堂外观梁思成曾说:“对中国唐代建筑的研究来说,没有比唐招提寺金堂更好的借鉴了。”这句话饱含着对鉴真的崇敬。759年,鉴真主持设计和建造日本奈良的唐招提寺,以专门弘扬戒律,4年后,大师圆寂于唐招提寺。唐招提寺的金堂为招提寺主殿,也由鉴真亲率大唐工匠设计和修建,保留了盛唐的建筑形制,七开的殿堂、单檐庑殿顶,斗拱硕大,飞檐峻拔,古朴雄浑,屋脊西侧的鸱尾为唐代古物,已经 1200多年。
唐招提寺为日本律宗的总本山,金堂稳健雄浑,屋顶坡度自然而柔和,殿内三尊乾漆大佛全为日本国宝:主尊为金色的卢舍那佛坐像,高3.7米,为唐代干漆造像,背光上刻有千尊化佛,是目前日本所保存的乾漆雕像中最大、最宏伟的一尊。千尊化佛,在华严思想体系中,可谓是“千百亿化身释迦牟尼佛”,这是非常典型的体相用哲学,即法报化思想。金堂左侧为千手观音立像,高5.36米;右侧为药师如来立像,高3.36米,堂内还有平安初期大日如来——即法身毗卢遮那佛的木雕佛像。虽然唐招提寺以弘传律宗为主,但金堂设有《华严经》中的两尊主佛,可见华严思想对日本佛教的影响。
莫高窟北周第428窟 南壁-卢舍那佛 敦煌石窟盛唐的446窟的卢舍那佛 阿艾石窟中的卢舍那佛敦煌莫高窟北周第428窟和盛唐的446窟都有彩绘卢舍那佛,这两身卢舍那佛可以和阿艾石窟的卢舍那佛对照来看。阿艾石窟中的卢舍那佛的左肩绘一钟,右肩绘一鼓,象征晨钟暮鼓;胸前绘五身“天人说法”;腰部绘有须弥山和大地,左日、右月,四条龙悬空翘首,下方绘有奔跑的白马;左臂依次为结跏趺坐的天人、阿修罗、白象;人界的部分,一侧描绘为两个军人手举长矛、身穿铠甲的人,另一侧则是胡汉通婚的一对夫妇,很像是当时的供养人。
敦煌石窟第428窟南壁的卢舍那佛相对而言,莫高窟北周第428窟的卢舍那表现人的部分更多,触目所及之处便有数位僧人在坐禅。盛唐的敦煌莫高窟446窟的卢舍那佛的须弥山极有立体感,分三层,日月在中间层,下层左侧一佛二菩萨似乎是东方三圣,右侧一僧人二供养人,上部另有十座宫殿,似乎是在表达十方诸佛,世界与世界之间都有云山和水相隔,腹部绘有方城,门外左右各立一人,周围有护城河,河上有桥,似乎是人间的国王所居之地。再往下看,中间一人正在屠宰牲畜,左侧一人正在驱赶耕牛,右侧的胡人正赶着两匹骡马,骡马都背负着种种货物。人与动物都极为劳累,所以谁都不愿做牛马,但赵朴初先生就有一幅反其道而行的题词:“立志当为大众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将无私无我发挥到极致。
国内很多寺院都供奉卢舍那佛,如福建泉州的开元寺、四川峨眉山的万年寺、山西平遥的镇国寺等,其中山西高平开化寺壁画彩绘卢舍那法界人中像令人一见不忘,周围也有八大菩萨。卢舍那佛的艺术形象常令人感慨:众生本具良知与佛性,却依然还是众生;虽然众生还是众生,有各种烦恼与苦痛,但诸佛也在其中。
经典依据
在经变艺术这里,艺术家要透过艺术情境表达经典内容,完成经典的视觉转化。经变艺术的内涵在于呈现经典的深意,目击道存,完成指月的功能:帮读者认知自心,建设人生。
大英博物馆 唐 报恩经变卢舍那佛常见于《大方广佛华严经》和《梵网经》。卢舍那佛的袈裟上常以须弥山为中心,绘有三界六道的形象,乃至于各种经变图,庄严无尽、浑然一体,体现了《华严经》的世界观:“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在一尊佛像上,一身袈裟里,容纳三千大千世界,以及往来古今的佛传与佛经内容。“一切刹土及诸佛,在我身内无所碍”,所有的小世界和大世界都同一本体,如金器与金的关系;大世界中又包含着无数的小世界,如虚空与万物的关系。“无尽平等妙法界,悉皆充满如来身”,显示出华严的价值:无边的世界,平等无差别的尊重与互容,互涉互入、圆融无碍,恰是当有的自信与智慧。
“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艺术家们在微观景象中浓缩着佛家思想,雕刻或彩绘在卢舍那佛身上,令人惊叹现象世界的差别与诸佛世界的庄严,提醒我们:警惕人格的堕落与思想的局限;每个生命都可无限优化,都能无比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