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一座南方小城,小城的老市中心有一棵大樟树。在我的记忆中,“大樟树”是一个固定名词,特指这一棵,其他樟树就算比它大、比它老,也夺不去它的“大樟树”之名,就连附近的公交站都叫“大樟树站”。它堪称小城的地标。
这棵大樟树是我第一次与树建立起除了认识植物这件事之外的连接。少年时的很多“大事”都与它有关,比如,元宵节的灯会,放学回家路上的转角,更不要说周围的早餐店、鲜花店、蛋糕店……
最近,纪录片《树说中国》播出,5集片子讲了5个树种,遍布陕西、四川、江苏等20个省(区、市)。虽然没有樟树,但柏、槐、桑、榕、银杏,每一种树的背后都是一方水土的记忆。
纪录片名中,树后面跟的动词是“说”。树可以说什么故事呢?
比如,关于历史的故事。在中国现存的500多万株古树里,超过5000岁的只有5棵,全是柏树,还都在陕西。在陕西白水县,仓颉手植柏屹立五千年。相传它是黄帝的史官仓颉亲手所植。或许,就是在它的见证下,仓颉观鸟迹虫纹,创造并整理出了中国最早的文字。
当然了,真正说话的,终究是人。陕西省白水县仓颉庙文物管理所工作人员陈建峰,还有一个更有历史感的身份——守庙人,“我们家就是世世代代为仓圣爷守庙的”。一块东汉延熹五年(162年)的碑石上写着“复民五家”,就是当年修好了庙以后,从村子找了5家人,免除徭役赋税,让他们守庙护庙。而他们真的一诺千年。
2020年,仓颉手植柏种子搭乘长征五号B运载火箭进入太空。如今,航天育种后的“太空柏苗”已回到故土,就在古柏旁成长,准备迎接下一个五千年。
树还可以讲关于乡愁的故事。山西洪洞大槐树,600多年前那场规模最大、时间最长、范围最广的官方移民,上百万山西人从这里出发走向各地。此后,大槐树成了他们的后人关于故乡的精神图腾。这些移民其实并不了解自己祖先真正的出发地,就把大家公认的大槐树作为自己的根。这个根,是一种文化的根。
一棵拥有悠久历史和高大树冠的树,往往会成为一个地标。树下人来人往,乃至沧海桑田,渐渐地,树就同时屹立在了村口和人心。
在福建东山岛,一棵从古城墙石缝中长出的榕树,联结着海峡两岸。林石文是一位特殊的“信使”,自1980年起,他当起了“台批”的“传书人”,帮助东山岛居民向台湾亲人书写两岸家书。他说:“每当我想起写信的情景,我都会想起那些在大榕树下等信的亲人的出现。”
福建的移民历史由来已久,漂洋过海非常艰辛,他们总要带一些家乡的东西庇佑他们,榕树的枝叶就是其中一种,表示勿忘家园、落叶归根。所以,榕树对海外的游子、对于赴台的同胞,超越了植物的范畴,而成为连接海外华人、连接两岸同胞的共同记忆和情感寄托。
其实,在我的童年中,桑树是亲手接触最密切的,因为当时小城的每个小朋友,几乎都养过蚕宝宝,这就需要满城找桑树。桑树很了不起,它用一片叶子,“喂”出了一条路,这条路,叫丝绸之路。
山东夏津,黄河故道上有一片古桑林,6000多亩,树龄最大的约1500年。这里曾是齐国腹地,“冠带衣履天下”,丝绸是齐国的经济基石;唐代天宝年间,全国丝绸贡赋中,河北道占了一半以上,夏津当时就隶属于河北道贝州。夏津的桑树,正是这宏大的历史图景中的一环。
在新疆吐鲁番,维吾尔族姑娘夏依旦·依里哈木的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桑树,另一棵也是桑树,都是“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的。她做直播,带屏幕那头的网友看桑木做的门、桑木做的窗、桑木做的床,“在我们吐鲁番人生活中,桑木真的是处处可见”。
桑树讲的,是一个关于远方的故事。从夏津到吐鲁番,桑树一路西去,路的那头,将是整个世界。
处暑节气已过,意味着暑热将逐渐消退,秋天即将到来。秋天的朋友圈里,一定会有一种树的身影——银杏。银杏是纪录片的最后一集,也是色彩最浪漫的一集。
我家门前有两条路,一条路种樟树,另一条路种银杏,樟树四季常青,银杏四季分明,共同构成了我对什么是时间的认知,是流转,也是永恒。小时候,外公会捡掉落的银杏果——白果,自己炒来给我们吃。他说,白果有微毒,不能多吃,几岁只能吃几颗。我很爱这口,于是,掰着指头数岁数,盼望快快长大,能多吃几颗。现在,我长大了,但炒白果的他已经不在了。
你家门前有什么大树吗?我家门前的银杏又快金黄了。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