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劳动不再被需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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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17:43:42

(来源:陈白 FT中文网)

在AI对白领工作替代越来越快的当下,就业本身的定义和概念,其实已经出现了重大分歧。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陈白

在AI对白领工作替代越来越快的当下,就业本身的定义和概念,其实已经出现了重大分歧。

过去几年来,当人们谈论“零工经济”时,语境往往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庇护意味。它是经济转型期、劳动力过剩时的“蓄水池”,是连接平台算法与线下物理劳动的过渡形态。

但如果我们将视线从零工经济挪开,投向正在发生的生成式人工智能革命,就会发现一个更大的变化正在发生:那就是所谓的“固定工作”(Full-time job),这个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视作现代文明基石的生存状态,或许才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历史偶然。

我们以为AI带来的冲击更多是技能上的替代以及由此导致的摩擦性失业。但现在看还是过于天真了。作为一项划时代的新技术,它正逼迫我们去拆解那些被包装成常识的制度遗产:技术不仅改变技术本身,技术同样改变组织结构、社会结构以及就业模式。

工作的历史

要理解今天对于工作的焦虑,首先需要对“工作”本身进行一次复盘。

在今天绝大多数人的观念中,一个人成年后的标准生活范式是:通过教育获取技能,进入一家企业或机构,签署一份劳动合同,每天在固定地点工作八小时或者更长时间,按月领取薪水,享受社保,直至退休。

我们甚至习惯于通过“你在哪里上班”来定义一个人的社会身份。然而,这种将劳动者高度绑化在特定组织内、以时间为单位出售劳动的“固定工作”模式,实际上只有两百多年的历史。

回过头看,在前工业时代,绝大多数人的劳动形态其实一直是“灵活”的。无论是农夫依据时令耕作,还是手工业者在作坊里接单,抑或是医生、律师等专业人士的独立执业,他们的劳动往往是任务导向而不是时间导向。人们控制着自己的节奏,劳动的边界与生活的边界紧密交织在一起。

改变这一切的是工业革命。

随着蒸汽机与大型机械的引入,生产力发生了质的飞跃,但这种飞跃建立在资本集约与分工精细化的基础之上。

福特制(Fordism)与泰勒制(Taylorism)的相继崛起,开创了我们今天所熟悉的现代工厂制度:劳动力被要求集中在同一个物理空间,按照严格的时间表运作。

为了保证流水线的高效运转,原本分散、自治的劳动者必须被标准化、去个性化,成为大机器生产线上的一颗螺丝钉。到了白领时代,其实更多也只是把工厂替换成了写字楼、办公室。

也正为了配合工业大生产的需要,“固定工作”作为一种制度创新应运应生。企业需要稳定的劳动力供给以降低交易成本,而劳动者则出让了时间与行动的自由,换取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保障与社会安全网。

这一模式随着20世纪中叶公司制度的完善与福利国家制度的建立达到顶峰,彻底重塑了人类对“工作”的认知。我们开始认为,拥有一个“单位”、一份“固定工作”,是理所当然的生存状态。

但问题是,当技术的车轮轰鸣着驶入AI时代,这种基于过去工业流水线思维的“固定工作”模式,其存在的根基正在发生剧烈的动摇。

AI的真正冲击

目前,绝大多数讨论依然局限在“AI会取代哪些岗位”的微观视角:程序员会不会被取代?翻译会不会失业?文员是否还有存在价值?……

但这种讨论往往遮蔽了问题的关键。AI带来的真正冲击,从来不是单一岗位的消失,而是对组织模式、公司边界的根本解构。

罗纳德•科斯在其经典的企业性质理论中指出,企业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通过市场进行交易存在交易成本。当在企业内部协调劳动的成本低于在市场上买卖服务的成本时,企业就会扩张;“固定员工”正是这种内部协调成本最小化的产物。

然而,大语言模型与智能体(Agent)技术的成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降低市场的交易成本与个人创载的能力门槛。

在AI时代,传统企业中为了传递信息、监督管理、维持庞大行政运转而设立的中间层级正在被迅速压缩。AI不仅能完成代码编写、文案撰写、数据分析等具体任务,更扮演了“超级协调员”的角色。

这意味着,未来打造一款产品或提供一项服务,不再需要一个拥有数百名固定员工的庞大公司,可能只需要三五个懂技术、懂业务的“超级个体”,调用若干AI工具或智能体协作网络即可完成。

这直接引出了一个核心矛盾:在AI时代,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组织模式?

事实是,目前全球范围内都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我们正处于一个旧模式难以为继、新模式尚未建立的“混乱真空期”。

传统的固定工作模式之所以难以持续,是因为AI彻底打破了劳动力供给与需求的对称性。对于企业而言,维持庞大的固定员工队伍正在从资产变成高昂的负债;按需调用AI、按项目组建灵活的外部协作网络,成为了效率更高、风险更低的策略。

而对于劳动者而言,依靠在一家公司绑定三五年、靠积累年资获取晋升与保障的路径正在被瓦解。

但问题在于,我们现有的整套社会制度,都是围绕固定工作模式建立的:劳工法建立在“雇主-雇员”的二元对立框架上;养老、医疗、失业保险等社会保障体系高度依赖雇主与雇员的定期缴纳;银行的信用评估体系依赖于企业开具的收入证明与劳动合同;连教育体系都在源源不断地按照工业时代的标准生产着“合规的雇员”。

当AI大规模替代人类的固定岗位,这种技术变革与制度滞后之间的张力将达到临界点。所以,这不仅是对技术的考验,更是对整个社会制度容错能力与重塑能力的巨大考验。

如果我们不承认“固定工作”正在走向解体,一味试图通过行政手段强行维持传统的就业率,或者寄希望于AI能自动创造出等量的、具备同样稳定性的“新固定岗位”,那无异于扬汤止沸。

技术的演进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当AI让知识获取与执行的成本趋近于零,组织的微观单元必然趋向极小化,劳动的供给方式必然趋向模块化与弹性化。

认清这一点,我们才能摆脱对“找一份好工作”的盲目执念,转向思考如何重建社会支持体系。

劳动,还是必须的吗?

当AI不仅能替代体力劳动,更能替代智力劳动,乃至在创造力、分析力上超越人类时,一个更为根本的哲学问题随之浮出水面:劳动,在未来还是必须的吗?

在人类现代文明史中,劳动一直被赋予了崇高且神圣的道德色彩。无论是加尔文主义中的“天职”观念,还是工业革命以来提倡的劳动最光荣,我们都习惯于将劳动视为获取生存资料的唯一正当途径,甚至是实现自我价值、获得尊严与认同的终极源泉。

“不劳动者不得食”是一条经济法则,更是一条不可撼动的道德伦理。

不过,对于劳动的反思也由来已久。

早在古罗马时期,塞涅卡在《论时间的短暂》中就曾指出,人生最大的悲剧在于将时间出卖给他人,为了追求所谓的财富与地位,陷入了永无止境的忙碌,从而失去了对自己生命的真正掌控。

在塞涅卡看来,过度沉溺于被安排的工作,是对生命最奢侈的浪费。然而,在最近两百年里,拥有工作却被认为是一种幸福。也正因此,斯多葛主义在今天盛行,本质上是对大工业生产诞生的工作模式的心理反叛。

19世纪,法国思想家保罗•拉法格在其《懒惰的权利》中提出了极具颠覆性的批判。拉法格认为,工人阶级被一种“劳动的狂热”所蒙蔽,将本属于统治阶级用来异化他们的手段,当成了自己的道德信仰,“一种奇怪的狂热支配着工人们……那就是对劳动的爱,这种爱甚至达到了消耗个人及其后代生命力的狂热地步。”

拉法格主张,随着机械生产力的大幅提升,人类应该勇敢地争取“懒惰的权利”,将自己从无休止的机械劳动中解脱出来,去享受艺术、哲学、游戏与休闲。

到了20世纪初,面对工业文明带来的高效生产力,英国哲学家罗素在著名的《赞美闲暇》中对工作这件事提出了更为尖锐的批判,罗素甚至把工作称为剥夺人生存意义的现代“奴隶制”。

不过,哲学家们的反思一直都像是脱离生存而谈的乌托邦,直到AI来了。

当AI能够在效率、质量、成本上全方位击败人类劳动,那么将“提供劳动力”作为获取社会分配份额(也就是工资)的唯一凭证,其合理性便彻底崩塌了。

当生产的要素越来越向算力、算法与资本倾斜,劳动的边际价值必然递减。继续强求每个人都必须通过在某个岗位上消耗时间来换取生存权利,不仅造成了巨大的人力资源浪费,更催生了大量毫无意义的“狗屁工作”——人们为了工作而工作,为了维持“忙碌”的假象而在庞大的官僚体制中虚度光阴。

这正是AI时代最深层的悖论:技术本应是将人类从繁重劳动中解放出来的终极工具,但在旧有观念与制度的束缚下,它却变成了剥夺人们生存来源与社会身份的威胁。

当然,这里并不是说要歌颂灵活就业这件事。而是呼吁一种对于工作的新认知和新制度共识需要尽快形成——当劳动不再成为报酬,如何维持人的生存权利?

要实现这种转变,社会必须建立起全新的分配机制与保障底线。无论是近年来备受讨论的“无条件基本收入”(UBI),还是基于算力与AI收益的社会基金,其核心逻辑都在于:解开“劳动”与“生存”之间的强行绑定。

只有当社会能够为每个人提供兜底的安全网,人们才不再需要依靠一份“固定工作”来维持尊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与创造路径。

但现在最严峻而紧迫的问题是,当劳动不再被需要,这张人的保障网未来到底应该长成什么样,还没有人能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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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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