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北京君和创新公益基金会、中国科学院大学校友会联合主办,主题为“和而不同,思想无界”的CC讲坛第73期演讲2026年8月22日在中国科学院大学(北京玉泉路校区)礼堂举行。来自全国先进工作者李修会出席,并以《让穷山恶水“刁民”变为绿水青山桃花源的根系教育》为题发表演讲。
演讲实录:
大家好,我是李修会,来自四川泸州叙永县摩尼镇新苗留守儿童学校。学校地处川滇黔三省交界处,山高路远。很多人问我,怎么能在这大山深处一待就是四十年?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一群孩子。
四十年前,摩尼没有幼儿园。我办了一个,当时只有八个孩子。四十年后,我们新苗实验学校有近以千多名学生,送出了一万多个毕业生。今天,我想把我经历的真实故事,与大家分享。
我们学校有个学生叫胡洋。在他3岁的时候,因车祸使他左腿高位截肢,小学三年级转学来到我校,他母亲流着眼泪对我说:“李老师啊,你一定要帮帮我的孩子,如果你都不帮他,可能他这一辈子就真的要完了”,他母亲是希望孩子在我校能够得到爱的优质教育。
有一天,同学们都在上体育课,胡洋却独自躲在花园一角,茫然地看着天空发呆。我走过去用手轻轻摸着他的头:“你怎么没上体育课?”胡洋轻声说道:“我的腿不便”,“看到了,但是谁规定一条腿不能上体育课呢?只要你愿意,老师和同学们一定会帮助你的。”胡洋的眼里蓄满了泪水,红着眼说:“李老师,谢谢你!”此后,体育课上跑步、游戏、活动的队伍中总会出现一个柱着拐杖奔跑、运动的孩子。有一天,泸州市举办中小学生残疾人运动会,县残联主席打电话征集我校有没有这样的学生参赛?我立即回答有。于是,我就替他报了名。然后,成志磊校长和体育老师开始对他进行针对性训练,没有沙坑,就在菜园地里挖了一个土坑,里面装满了木屑,再用竹竿支起练习跳高。看着他一天天的努力,一天天的进步,孩子变得自信、开朗了。
一天下午,她的妈妈在家里用高压锅煮饭,因操作不当而导致高压锅爆炸,母亲不幸当场死亡。胡洋得知这一噩耗,为了缓解他的心情,我和班主任陪同他回去,帮助处理后事。待他妈妈的丧事完后,在他家里我看到他痛苦失落的状态,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你放心,我们新苗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妈妈,是你人生坚强的后盾”,胡洋感受到了老师的母爱,心里变得轻松了一些,慢慢地从失去母亲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又重返训练场地,自信的笑容又一次绽放在他的脸上。
后来,他在泸州市中学生残疾人运动会,夺得跳高第三名。
那次比赛之后,泸州市残联注意到了他,把他推荐到了省里。2015年,他成为一名国家级运动员,他在训练中发挥刻苦、努力、奋斗、坚忍不拔的精神,于是,参加了世界各类残疾人运动会,夺得多项冠军。特别是在2023年巴黎世界残疾人田径锦标赛上打破亚洲纪录;2024年,巴黎残奥会上打破世界纪录。五星红旗在颁奖台升起,《义勇军进行曲》在巴黎上空奏响。
去年,胡洋回母校,把国际残奥会金牌送给学校。他站在操场上,对着全校的学弟学妹说:“你们要相信自己,像我这样的人都能做到,你们一定也可以。”我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了。
胡洋改变了我对教育的理解。一个身体残疾的孩子,我们都能让他从精神上站起来、从人生中跑出去,那其他孩子呢?那些父母不在身边、心里缺爱、被人说“没出息”的孩子,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让每一个孩子都阳光自信?
“一个也不能少,一个也不能差”,是日复一日的陪伴和信任,把一个一个孩子从阴影里拉出来。教育最核心的事情,不是教知识,而是让孩子充满自信,相信自己是有价值的。这也是我们学校长久以来坚持的教育理念。
我们学校有个劳动农场,孩子们在田里种水稻,地里种玉米、蔬菜获得劳动体验,将课堂知识与实践相结合,有机的融入五育并举。收割季节亲手采收,通过丰收的喜悦,知道自己吃的每一口饭是怎么来的,劳动育人,立德树人自然沁润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之中。
我带他们走出校园,去看摩尼的盐马古道。几百年前,马帮从这里走过,把四川的盐运到云南、贵州,这里曾经是最繁华的商道。
又带他们去看雪山关,因山高而长年积雪而得名。是古时由川入黔滇的必经之路,是蔡锷率讨袁护国军入川第一关,也是蔡锷等护国将士入川的第一站。蔡锷行至雪山关时,与部下任支队长的朱德在这里合撰对联---是南来第一雄关,只有天在上头,许壮士生还,将军夜渡。作西蜀千年屏障,会当秋登绝顶,看滇池月小,黔岭云低。雪山关的名声也因此远扬。带孩子们来这里,探寻100多年前众多将士入川护国的光辉历史,它是川滇古道上的一座历史雄关,也是一处护国战争纪念地。对孩子们潜移默化的进行爱国主义教育。
还带他们去看毛泽东主席带领中央红军途径并驻扎在摩尼何家祠堂宿营地旧址,听当年红军在摩尼的故事。去安基屯重走红军去石厢子走过的路,感悟红军革命的艰辛,体会先烈革命的不易,感恩共产党奋斗给予的幸福日子,珍惜今天的来之不易。孩子们自豪的说:“我们脚下故乡的路,还真是一条具有历史底蕴的路”。
你知道一个孩子感悟到这些,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当他们知道了盐马古道、雪山关、毛泽东主席带领红军途径并驻扎摩尼,他们才发现——原来我的家乡是有历史的、有文化的,是美丽的。
这种自豪感一旦建立起来,就会充满自信,向阳而生,热爱家乡,根系故土,孩子走到哪里都会想念家乡。有一天他有了能力,不用你劝,自己就会回来。
所以我们学校走出去的孩子,何爽回来了,当了老师;何世知回来了,当了医生;吴刚回来了,当了社区书记;涂思望放弃了国企的工作,回来帮乡亲推销农副产品。绝大多数学子,当家乡有大型公益活动,他们想办法都要回来援助家乡。他们不是被“要求”回来的,是通过自己的感悟,认识到这片土地值得眷恋。
这就是我理解的“根系教育”。根不是别人给他安上的,是他自己扎下去的。扎得越深,枝叶才能伸得越远。
我们摩尼,还有一个很深的伤疤——毒品。
摩尼地处川滇黔三省交界,交通枢纽,毒品跟着南来北往的人过境、沉淀。曾经在80年代,摩尼每年都有两三个人因为注射海洛因死亡。是毒品泛滥的重灾区,人民群众生活在恐吓之中。
2010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我在校门口接待学生和家长,突然听到有一个声音哭得撕心裂肺,“李老师,我家强强走了,都是吸毒害的。”强强的母亲牵着强强的儿子来上幼儿园,老人抱着我跪了下去。
那一跪,让我下定决心:毒品预防教育,必须从娃娃抓起。
我们学校90%以上的孩子是留守儿童,我一直坚持一个理念——把班级建成一个家,让老师做孩子的亲人。所以我把这种理念叫做“班家文化”——老师不只是老师,更是“爸爸”“妈妈”,用真爱用真心去温暖每个孩子孤独的心灵。在这个家里,我们不抛弃、不放弃、不嫌弃任何一个孩子,让每个孩子享受爱的教育。
也正是这种“家”的氛围,让禁毒教育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之前我们学校四年级二班有个学生,他5岁就看到爸爸注射海洛因,幼小的心灵被深深伤害,开始逃课、打架。家人把他送到新苗,就是希望这个“家”能拉他一把。
我决心通过孩子来感化他深陷毒潭的父亲。在“班家”里,老师像妈妈一样关心他,同学们像兄弟姐妹一样接纳他,他慢慢变回来了。有一次,他在作文中写道:“如今爸爸吸毒成瘾,戒毒4次都没成功,这辈子都被毒品给害了……,爸爸如果我的学习成绩进步了,你是不是就不吸毒了?”
我被孩子的作文打动了,我相信这篇作文同样能打动与孩子骨血相连的父亲。我把作文寄给了他在戒毒所的父亲。“老师,我和妈妈希望爸爸能戒掉毒品,我不能没有爸爸……”读到这些,这位父亲的理智和良知终于被触动,他向我表示: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他一定痛改前非,戒掉毒瘾,最终他也成功戒掉了。后来他在广州成立了公司,当上了老板。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小手”能牵动“大手”?这就是禁毒教育的本质——先让孩子在学校这个“家”里活出光亮来,再用这光亮去照亮家庭。一个孩子变了,一个家庭就可能变;十个家庭变了,一个村就可能变。
孩子们变了,家庭变了,这片土地也在变。
以前我总觉得,学校把围墙修好,把毒品挡在外面,把孩子们教好,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但后来我发现,光这样不够。孩子在学校里阳光自信,一回家,看到父母还是穷,日子还是苦,心里的那点光就会慢慢暗下去。教育不能只在学校里发生,学校外面的世界如果不改变,学校里的一切努力都可能白费。
我借助四川省文旅厅扎染蜡染非遗落地项目,将苗族非遗技艺落地摩尼,我们成立了合作社,把镇里的妇女组织起来。她们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能照顾老人和孩子,还能有这份收入。
我们把扎染、蜡染做成了产品,走出大山,走向了全国,向国际推广,受到了海外朋友的喜爱。
我还牵头举办“七月初三赶苗场”民族文化艺术节,并成立摩尼自愿者团队、摩尼妇女学习班、摩尼亲友团、摩尼群众文化协会、摩尼商会,为文化艺术节提供支撑。苗场有几百年历史了,以前就是苗族老乡赶集、对歌、相亲的地方。现在改为白天是苗族的歌舞表演、扎染蜡染展示体验、农副产品展销,晚上是篝火晚会、芦笙对歌。云贵川三省的人都来了,摩尼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乡亲们都有了新的收入来源。这个苗场,已经成了摩尼的一张名片。
我任四川省人大代表期间,经过三年的不懈努力,2022年在四川省人民代表大会上《关于恢复夏蓉高速摩尼出口建设》的提案被采纳,2025年,夏蓉高速摩尼出口建成开通。现在从摩尼到泸州高速路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物流畅通,成本降了一大半,游客也愿意来了。这条路,为摩尼乡村振兴的后续发展奠定了良好基础。
下面再给大家看看我们摩尼这些年的变化。
各位朋友,四十年,我悟出一个道理。
教育,不是教孩子逃离,而是教孩子担当。不是让孩子嫌弃脚下的土地,而是让孩子发现脚下土地的价值。我把它叫做“根系教育”——让孩子像树一样,根扎得越深,枝叶才能伸得越远。无论走到哪里,根都在乡土里,都能汲取力量。
四十年,我们培育了一万多名学子。他们中,有人成了教师,有人成了医生,有人成了基层干部,更多的人成了普普通通但堂堂正正的劳动者,有一人成了世界冠军。无论在哪里,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报这片土地。没有一个人靠低保度日,没有一个人沾染毒品。
四十年校庆时,何勇他们第一批八个孩子也再次回到学校,我最早种下的这8株“新苗”,全部长成了自立、念根的普通人。8个人全部成家立业。一半留在了摩尼,做蜡染、搞种养、服务乡里;另一半去了城市,踏实打拼。
这就是教育最朴素的力量。它不能保证每个孩子都大富大贵,但它可以保证每个孩子都站得直、走得正。教育不求人人都成名人或者冠军,但求每个孩子都能自立自强、不忘根本,这也是改变乡土风气最基础的力量。
四十年前,摩尼镇这里还是外人口中“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打架斗殴、酗酒、赌博、吸毒的阴影笼罩着一个个家庭,孩子们的眼神里常常是迷茫和怯懦。如今,一万多名孩子从这里走出去,他们像一棵棵被根系教育滋养过的树苗,带着对乡土的深情扎根四方。当教育重塑了一代人的精神面貌,这片土地自然就成了绿水青山的桃花源。
我个人也获得了一些荣誉:全国先进工作者、全国禁毒先进个人、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民办教育先进工作者、四川省第十三届人大代表、泸州市妇联兼职副主席。这些荣誉不属于我一个人,它们属于所有为乡村教育默默付出的人——属于学校的每一位老师,属于所有关心和支持乡村教育的各界人士。
最后,我想用一段话来结束今天的分享:
教育塑造少年,少年决定国家未来。乡村教育,不要固化思维,要解放思想。不要只教孩子逃离,要教孩子担当。
愿所有人都能读懂“根系教育”——它让我们的孩子,既能奔赴山海,亦能守护乡土。愿每一片乡土,都有向下扎根的力量,和向上生长的希望。
感恩所有默默支持乡村教育的各界人士。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