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每一步都很重要

8月17日下午4点半，福鼎市前岐中心小学的操场上，准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点。

六年级学生鲁骏楠深吸一口气，腰间系好竹马，头戴红缨盔，一个箭步跃上舞台。“马来！”他一声吆喝，连翻几个跟头，落地时稳稳扎住马步，左手拉缰，右手挥鞭——身后15名少年鱼贯而出，两列竹马队伍如游龙穿梭，鼓乐声中，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台下，四年级的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个个攥紧拳头，小声问身旁的指导老师潘巧玲：“我什么时候也能上场？”

潘巧玲笑了：“等你学会十三阵式，就能骑上‘战马’。”

这是前岐马灯社团的训练日常。

每周一，这支由小学四至六年级学生组成的马灯队都会在这里排练两小时。孩子们身上绑着竹马，马头高昂，马鬃飘逸，马胸前挂着串铃和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鼓手队10余人分列两侧，大鼓、唢呐、笛子、锣齐鸣，节奏时而急促如暴雨，时而舒缓如流水。

“马灯表演，关键在阵式。”潘巧玲说。她在前岐中心小学教书，也是马灯社团的指导老师之一。9年前，她拜前岐马灯第四代传承人杨丽辉为师，从零学起。“传统完整版需要32人，我们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把表演者分成2个小队，他们摆出的每个阵式都有不同含义，表演讲究走位、速度、配合，每个人的每一步都很重要。”

源自戚家军抗倭练兵阵法

时光走过400余年。

相传，前岐马灯民俗始于明朝正德年间。每年正月初三至元宵，当地村民扎起竹马，点上蜡烛，扮作古代将士，在锣鼓声中穿街过巷。马灯所到之处，鞭炮齐鸣，万人空巷。人们相信，马灯能驱邪纳福，带来风调雨顺。

“旧时没有文字记载，全靠方言口口相传。”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杨丽辉十七八岁开始学艺，如今早已步入花甲之年。她说，马灯共有13个阵式，每个阵式对应不同的战场场景——有的像八卦阵，有的像长蛇阵，有的像雁翅阵。“老一辈人说，这些阵式是从戚继光抗倭时的练兵阵法演变而来的。”

2012年，前岐马灯被列入第四批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如今，闽东地区能够完整制作马灯并表演全套阵式的，仅有前岐镇。

走进前岐中心小学的马灯陈列室，两侧墙上挂满了色彩斑斓的竹马头。这些竹马并非批量生产的工艺品——每一套都需要老艺人用竹篾手工编制，耗时两天左右。编好骨架后，再蒙上各色纱布，镶嵌马眼、马嘴、马耳，鬃毛和尾巴用仿真尼龙丝制成。

“马灯的叫法，源于早年间装备里点的蜡烛。”杨丽辉介绍说，“20世纪70年代开始，蜡烛改用小灯珠，到2017年我们又升级成了LED灯，光感更好，也更轻便。”

演出服饰同样考究。头盔用质地坚韧的纸板制成盔身，再加以装饰；头巾、马甲、马裤用各色绸缎缝制，讲究颜色搭配。“有些工序现在可以请机器帮忙，但关键部位还得靠手工缝制，马虎不得。”杨丽辉说。

“没有热爱，坚持不下来”

“传”，是杨丽辉说得最多的一个字。

眼下，前岐中心小学将马灯民俗纳入校本课程，建立了“前岐马灯（竹马）传习所”，聘请杨丽辉每周一下午定期授课。校长林灵说：“我们采取‘传承人+专业教师’的模式，既教技艺，也教文化，让孩子们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表演，而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社团里，如今已有6名教师共同教学。“选队员要看特长——扮演随军丫鬟的要会跳舞，男生要能翻跟头。”潘巧玲说，“最重要的是热爱，没有热爱，坚持不下来。”

鲁骏楠已经练了3年，最喜欢扮演“马头军”——队伍的先锋，负责第一个出场亮相。“第一次上台特别紧张，怕翻跟头摔跤。”他说，“后来练多了就不怕了，每次听到鼓声，就觉得浑身有劲。”

近年来，前岐中心小学的马灯队先后参加了全国文化科技卫生“三下乡”福建分会场集中示范活动、“我们的中国梦·文化进万家”中国广播艺术团赤溪慰问演出等，收获广泛好评。该校现有3支马灯表演队，覆盖低、中、高等不同学段。

“我想把传统马灯的十三阵式完整录下来，做成教材。”杨丽辉说，“也希望更多年轻老师和学生加入，一代一代传下去。”

夕阳西下，操场上最后一轮排练结束。孩子们解下竹马，擦着汗，三三两两往教室走去。鲁骏楠回头看了一眼舞台，充满自信。

下个周一，鼓声还会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