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经过三棵树 | 赵艳华
创始人
2026-08-24 17:03:29

(来源:上观新闻)

在广东北境,骑田岭下,连州市连州镇元村的乡野,我发现了三棵树。从15楼的教师宿舍望下去,就可以看到它们:香樟,就在我阳台的下方;朴树,立在田野的深处,是冬天里的一小团苍黄;枫杨,则是远方河流里的一个渺茫的小点。

三棵树构成一个奇妙的三角形,沿这个三角形匀速跑一遍恰好是30分钟。于是,我开始一次又一次奔跑着经过它们,锻炼自己,也顺便给它们拍照。最终,这三棵树变成了我在支教地的三个老友,变成了连州田野里、时光深处,我固定的三个锚点。

朴树立在一条水渠边,几块田的交叉点上。

这棵朴树真符合庄子的描述:“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它仄歪着,长在路边,主干粗大,扭曲,倾斜,将倒而未倒之际,却又向上郑重长出一个规整、庞大、浑圆的树冠,树冠挂着金色的叶子,简直像一棵积年的老树精。它所在的位置,也颇为符合庄子文章里那棵樗树的位置,“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周围一片荒凉,田野里没什么人,稻子割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从稻茬里长出许多细瘦的小绿苗。目力所及,整个田野里只有这一棵野树。树下扔着一个破沙发。

阳光是暖的,阳光所到之处,一片松弛疲惫。此时,无论谁坐在这个沙发上,整片田野都是他的。农民把摩托车和三轮车停在朴树下,然后各自去干活。中午或者晚上,他们就一个一个推上车,回家去。朴树和人以及人的田野之间,构成了一种松弛的、互不侵扰、彼此自在的关系。

有一次,树下多了两个人。他们在树下的水渠旁,一边取水浇菜地,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我问老的那位:你们说的是什么话啊?他切换了普通话,很愉快地答:我们说的,叫“阿B声”。另一位中年人在远处接过话来:我们这种话,是正宗连州话。

我问老的那位,您多大年纪?他搔搔溜光的头皮,说,70多岁啦!我小时候,阿公就说,这棵树就这样长在桥上了。现在叶子黄了落了不好看,春天的时候,好看的!有个人经常骑着摩托车拿着相机,过来给这棵树拍照。他一个月要来一两次呢。

原来还有另外一个异乡人,他也留意到了这棵树。我打算像他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看看。如果太阳足够好,我也可以坐在树下的破沙发上,看朴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看它的每一根枝条都舒展于阳光之下。

沿着朴树穿过田野,跨过三江河,在元村桥头,会迎面遇到一棵巨大的香樟树。这棵树枝干粗大,树冠浓绿,仿佛一柄大伞撑在元村村口。这把伞覆盖着一部分河流、一部分小桥、一部分河岸,以及全部的土地庙。树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说它184岁了。

赵艳华 摄

土地庙极小极小,缩在香樟树的树根下。蹲下身,你可以看到小小的庙门边贴着小小的红色对联:护六畜兴旺,五谷丰登,横批是“风调雨顺”。六七尊神像挨挨挤挤,都被塞进这小小的空间。众神一个一个在黑暗中望出来,低低的慈悲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

跑完步,我斗胆在香樟树上折了一截枝条,回去插在水杯里。杯里的樟树枝平凡地立着,叶子低垂,它如此朴素。枝头的顶端已经生出了新叶芽。看来,这安详自在的老树,已经准备好迎接它的第185个春天了。在南方,如果一棵树活得足够久,长得足够大,又站在恰恰好的地方,这几个因素叠加起来,就赋予了它神性,以及自在的权利,比如元村村头的这棵香樟树。

擦过香樟树,向西一转,就是一条河边步道。道两边,是竹丛,稻田,河流,电线,电线上蹲着棕背伯劳,或者肥胖的珠颈斑鸠。远处是一沉静的石灰岩小山。这条道,尽显南中国乡村的秀美和舒缓。沿着它,我仿佛可以无穷无尽地跑下去。而跑下去,一定会在邵村遇到那棵枫杨。

这样的环境,似乎就是为了烘托出这棵枫杨的美:它挺拔,刚健,树干直溜,树冠饱满,在阳光下挂满了金灿灿的叶子。这棵枫杨树长得如此标致,满溢着生命力,简直就是一个肩宽腰窄精气神饱满的树模特,选它当“树”这个词语的代表,我估计没有人会有意见——只要你见到这棵枫杨。

我跟学生说:走,我带你们去看一棵好看的树。我们一起经过香樟树,走过三江河,一直走到河滩,走到枫杨树的脚下,师生们一边赞叹着,一边发现了一个意外:不知是谁,居然把这棵枫杨的树皮给整整齐齐环剥去了一大圈——从树根到树腰,一整圈韧皮部全给剥去了。居然有这样的人!

我向元村的老人询问枫杨被剥皮的原因,他们说:哦,河树啊,没用的!应该是有人要拿河滩来种菜啦。他们把枫杨叫作“河树”,大有对其不堪大用的轻视。

深冬的一天,在这棵枫杨树上,我见到了有生以来见过最大的一个鸟浪。那是来这里越冬的灰椋鸟,一群,又一群。先是在地下盘旋,跟灰色的鹅卵石和河床融为一体,旋即起飞,落在一丛芦苇叶子上,最后,它们全都飞上了这棵枫杨。这棵在冬天掉光了叶子的大树,枝干上仿佛长满了朴素的鸟果。满树都是鸟的呢喃声。没过几分钟,这棵树上已经攒够了足够多的鸟。它们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群,等待一个神秘的命令。

突然,它们纷纷从这棵树上落了下去,树仿佛掉落了许多叶子。一河滩都是散乱的一群椋鸟。几十秒后,它们突然决定起飞。朝左飞,稀稀拉拉的。朝右飞,也是稀稀拉拉的。在某个微妙的特定瞬间,椋鸟群似乎获得了一股奇异的力量,步调一致,节奏一致——无数的它们变成了它,变成了一股有自主生命力的鸟旋风,一个巨大的无名生物。

这个生物仿佛庄子寓言里的倏与忽。它在三江河面上忽而飞左,忽而飞右。它巨大,神秘,而且动作协调。嗖的一声,集结成一体的鸟旋风沿着河道,瞬间不见了。只留下这棵枫杨,和目瞪口呆的我。

春天终于来临了。从广州回到连州,我第一时间就去看那些树。朴树一树嫩绿。樟树毛茸茸的,开满了黄绿的花。枫杨呢?它似乎有变化了,有隐隐的绿。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扑到树下细看,它居然也抽芽了!它仿佛丝毫不受环剥的影响,长出了那么嫩的绿叶子,纤长轻盈的枝条把嫩叶们朝天空轻轻托出去。看看那道环剥的伤口,白色的木质部已经发灰,上下被砍过的树皮刀痕宛然,干燥,翘起来,没有一丝一毫自愈的样子。然而,树竟然在抽芽!

我查了很多资料后得知,一些树也被环剥,比如肉桂,假如不破坏树干的形成层,它们会自我疗愈,慢慢活下去。也有资料说,枫杨现在是一种应激性的状态,今年它已经调动了根部的全部能量,去供应自己长叶、开花、结果。但明年,它还会有如此丰沛的生命力吗?

3月20日,它满树都是柔荑花序,那是它的雄花;4月18日,它长出了一个巨大的蓬勃的树冠,每一根树枝下都挂着长串的淡绿翅果,在风中轻轻摇着。

现在,三棵树,包括连州的原野、三江河都进入了最饱满圆润的时候。田地一格一格地绿着,元村里立起了脚手架,工人说那是未来的连州高铁站。新的变化已经发生,未来这些树的命运如何?我不知道。也许,明年夏天,我会再回连州,除了探望我的学生,也再看看田野里这三棵树,看看它们在各自命运流转中的形态。

原标题:《跑步经过三棵树 | 赵艳华》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图片来源: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来自新华社

来源:作者:赵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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