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首次实现火箭陆地回收,由朱雀三号遥二在8月19日完成。回收过程按照预定程序执行高空返回、姿态调整、再入大气层、动力减速,最终完成精准着陆。其中,着陆前30秒的最后一次点火相当于最后一脚刹车。朱雀三号遥二的这三十秒轻盈完美。
而八个月前,朱雀三号遥一的这30秒则是另一个结果。
导致朱雀三号遥一回收失利的原因是,着陆点火出现异常,箭体最终坠落在回收场坪边缘,距离靶心约40米。
戴政:可以说为了这40米,我们走了8个月。
对于一枚可重复使用的运载火箭来说,“去”和“回”是两场不同的考试。把载荷送入轨道,是第一场考试。让火箭的一子级在完成高速飞行后重新穿越大气层、完成姿态调整、动力减速和精准着陆,则是另一场更复杂的考试。朱雀三号遥一,一子级完成了大部分返回过程,却在最后阶段偏离了预期。彼时朱雀三号任务的总指挥戴政在接受《面对面》的专访时,曾坦然谈及这次“失败”。
戴政:经历过失败,你才能够得到试错的经验,公司的技术迭代才有可能走得更远,如果你始终不迈出那一步,我想说你可能就获得不了试错的经验,你离成功就没有办法更近一步。
朱雀三号遥一回收失利后,戴政和团队第一时间启动了名为“归零”的程序,在中国航天领域,这是一项传统,也是一个方法。7月22日,距离朱雀三号遥二发射只剩28天时,戴政谈起这段与时间赛跑、向故障追问的过程。
戴政:这个过程其实特别像破案。航天技术归零有五个标准,分别是:定位准确、机理清楚、问题复现、措施有效、举一反三。网友看到的往往是表面现象,而我们需要洞察现象背后的数据和证据。我们要把所有可能导致问题的原因或故障模式全部罗列出来,形成一棵庞大的故障树,然后逐一排查。但仅此还不够,还必须进行问题复现——针对剩下的几种可能,去做实验、验证,把问题重新呈现出来。
董倩:因为各种各样的外界条件是不一样的,而且是偶发的,你能不能进行问题复现?
戴政:很多时候这确实非常困难。我们往往需要把其中的机理抽象出来,剥离掉其他所有干扰因素,在较为理想的条件下,才能去证明整个证据的链条是存在的。
戴政毕业于清华大学航天航空学院,曾在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工作多年,参与过长征系列运载火箭的研制。在他的眼中,火箭看似坚固,实际上却是一个因多重矛盾聚合,而处于高风险状态的复杂系统。
戴政:火箭在没有加注燃料的时候,轻轻一碰就会明显晃动,甚至用手推一下都会晃动。这么大的一个火箭,看起来却非常“脆弱”,仿佛纸糊的一样。然而,这与它起飞时爆发出的巨大力量感形成了鲜明反差。这其实是一个深刻的矛盾——火箭既要追求极致的轻质化、轻量化,同时又必须在发射过程中经受极为复杂和恶劣的力学环境。从哲学层面来看,这正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既要它在需要坚固时足够坚固,该断开的时候又很干脆。多种要素组合在一起,就容易出现各种问题,所以火箭是一个高风险的产品。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始终在给你正向反馈。即使遭遇失败,你也能在失败中离成功更近一步,因为你知道自己的盲区在哪里。它始终在工程上给你提供正向反馈。
对可重复使用火箭来说,失败意味着一次试验的结束和下一次试验的开始。但对于一家商业航天企业来说,失败带来的影响更加复杂。它不仅意味着技术问题,也意味着时间、资金,以及外界信任的考验。
戴政:我自己的一个深刻体会是,民营航天其实是最经不起失败的。一旦失败,就会引发信任危机,可能导致企业无法继续生存,根本撑不到最终试错成功的那一天。我觉得这是一个平衡问题。你也不能去责怪投资机构,因为在同样的市场竞争中,面对这么多团队,为什么偏偏选你?如果你能在有限的资源下做到试错更少、跑得更快,那我当然更倾向于选你。但如果你一开始就跌跌撞撞,让我没有信心,其他投资机构也没有信心去投你,那我为什么要选你?
记者:像这种命悬一线的未来,再加上技术上的不确定,都是落到这一个技术团队上的时候,你们能喘上气来吗?
戴政:其实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客观讲就是大家压力都很大。进场之前我就跟大家说,这一次没有退路。从技术上来讲,我们知道可能还会有认知以外的问题,还要交学费,做认知迭代和产品改进。但客观现实是,资源就这么多——就像地主家的粮就剩这些了,可能只够支撑再跑一次。能不能跨越那片沙漠,就这两壶水,背上就去跑,大家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争取最好的结果。这一次,就是背水一战。
2026年7月22日,距离朱雀三号遥二发射还有28天。对于戴政和团队来说,遥二已如箭在弦上,但结果仍然存在不确定性,可能是成功,也可能再次失败。
戴政:工作时来不及胡思乱想,每天沉浸在具体的工作里,大量数据、大量分析,要参与、要决策。只有在平静下来的个人时间里,你才会去想这些,这种压力不是让人承受不住的,而是一种微弱的、无形的、深层次的压力。
2026年8月19日凌晨3点,甘肃酒泉,距离朱雀三号遥二运载火箭7时35分点火,还有4个多小时。
戴政:那感觉就像高考倒计时一样,大厅屏幕上开始显示发射倒计时,从负4小时进入流程,时间不停减少,数字的跳动会带来压迫感。生理上会感到口渴、频繁跑厕所,这种紧张反应我还专门查过,是正常的。
2026年8月19日7时35分,朱雀三号遥二运载火箭在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发射升空。7时41分,火箭一子级完成关键动作后稳定着陆,实现了一子级从高速飞行返回着陆场坪的全过程系统验证。
戴政:真正落地的那一刻,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想象里可能会想到冲击、颠簸、落偏,但很少会想到它以这样美的姿态落下来。魂牵梦萦的美好场景真来的时候,它不是你想过的无数场景中的那一个,但它比想象中还要美。
对可重复使用火箭来说,回收成功只是第一步。
戴政:收回来之后,要达到什么标准和状态才能复用?这一整套链条的流程里,我们缺很多课。要做稳定可靠的工程化复用,就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技术体系——就像人做体检,要检查哪些科目、用什么设备、标准是什么、超了范围意味着什么,都需要从零开始制定,我觉得给我的时间窗口是3到5年。
全球范围内,可重复使用火箭正在改变航天发射模式。美国SpaceX的猎鹰9号已通过多次复飞验证了效率提升。对于后来者,追赶不仅意味着完成一次回收,更意味着建立自己的工程体系。
戴政:我们还是有信心的。中国的优势在于生产制造能力,我们是扎根在中国制造这片土壤上的商业航天企业。中国工程师不比美国差。虽然我们起步晚,但从2023年开始做重复使用火箭,但经过3年时间就收回来了。我们处于追赶者的角色,但趋势是在逐渐靠近,而不是越追越远。
建立可复用火箭的工程化体系,对中国正在面临的星座组网需求至关重要。中国2025年底向国际电信联盟提交了20.3万颗卫星的申请,按照规则需要在14年内完成全部部署——以当前每年约300颗的发射节奏,效率需要提升数十倍。
戴政:更多是动力——不只是数字,还有时间要求。必须快、频次高、量大,才可能完成这张网的建设。更重要的是行业有窗口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那些巨头会反过来绞杀你。最好的方式是在发展过程中不掉队,抢占有利位置,甚至成为行业主导者。
2026年被业内视为中国可回收火箭的密集首飞年。天龙三号、双曲线三号、智神星一号等十余型火箭预计首飞,国家队与商业公司并行推进。
戴政:一方面国家有迫切需求——空间基础设施建设影响国家战略安全。另一方面,我们也有历史责任,为子孙后代争取战略安全。我们不可能让下一代抬头看到的都是美国人的卫星。如果将来没有把这个事情做成,未来回看时,我们会觉得自己这一代从业者是有历史责任的。
从一枚火箭到一个产业,从一次回收到一套能力。朱雀三号遥二的成功是一个节点,但真正的目标,是让重复使用火箭成为一种稳定、可靠、持续的工程能力。
戴政:我们公司最宝贵的产品,其实是打造这个组织。优秀的火箭产品,是打磨好组织之后自然而然的结果。最宝贵的,不是成功之后大家一起拍照欢呼,而是成功还没有到来的时候,依然有人愿意选择和我们站在一起——那才是最宝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