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写家史︱香火明灭间的“耕匠读”
创始人
2026-08-23 10:12:46

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说:“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推出“大学生写家史”系列,记录大时代下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幕阜山脉的余脉在赣西北蜿蜒,于修水县的褶皱深处,辟出了一方名为黄龙乡的天地。小时候随着父母离开家乡,只知道自己是江西人,却总是记不住家乡的名字。后来,回到家里读书,方才熟悉了这里的一切,慢慢知道了自己的来处。

寻根:从何而来

得益于《樊氏族谱》、樊氏族谱主编樊协平先生的著作《忠孝传奇》的出版以及无数樊氏相关宗亲总会的努力,我得以在文献中追寻到本家可能的源流。

水有源,树有根。修水樊氏,泛觞于南阳,属江右一脉。翻开族谱,先人的足迹是一部伴随着朝代更迭与战乱离散的沧桑史。始祖先代字派为“怀天原九,昌世忠宗,秀叔克仲,用伯仕公,曰以一与,尚字接重”。据文献记载,江右樊氏一世祖怀韬公始由襄阳、南阳侧壁跋涉,最终栖居于南昌府鄱阳湖畔。先祖以“三阳居士”自居,躬耕礼仪,不求闻达,只期子孙繁盛。然而,“国治家族兴,国乱家族衰”,南宋建炎年间骤降的兵燹,打破了三阳之地的宁静。为了保境安民,樊氏子弟死伤惨重,先人痛定思痛,生出避乱迁居之念。历史的机缘,让第七世祖忠厚公与其弟承父遗志,迁居宁州(今修水县)画桥之地。他们在茗坑披荆斩棘、开荒立业。然天道苍茫,一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压垮了家园,忠厚公痛失爱妻与幼子。在巨大的悲恸中,他携幸存的长子宗靖夫妇移居画桥草鞋港,在废墟上重建家园。忠厚公遂成修水樊氏的一世祖。此后岁月,画桥樊氏渐成远近闻名的富族,却仍未躲过元末至正十年的乱世浩劫。兵火洗劫,全族几乎覆灭,仅十四岁的用德公在佃户与恩人拼死护佑下藏身深山,得以幸存。明洪武年间天下初定,用德公携家室返回宁州画桥,于百废待兴中重振基业。劫后余生的樊氏一族繁衍生息,人丁渐旺,在“仕”字一派下衍出十二房,终成今日修水大桥镇万余人口的蔚然大宗,拥有修水境内规模最大的宗祠。

由传承来看,我家属忠厚公后裔仕字一派十二房中的四房仕越公一派。先祖一直生活在大桥镇上,但贞字派的第二十六世祖在田间劳作时骤亡,其妻改嫁,第二十七世祖,纯字派的樊公律成“随娘下堂”,即随着改嫁的母亲到继父家中,由此迁居到今黄龙乡白桥村一带。后来,其母过世析产,律成分到了岭上一屋,是为高林屋,此后一直居住于此,传至我这一代已是高林屋的第五代,亦是修水樊氏的第三十三世,属友字派。从襄阳到鄱阳,从画桥到黄龙乡,地理的坐标在变,但血中的牵绊从未断绝。至今,但凡家有喜丧大事,那声来自大桥宗祠的乡音与席间的觥筹,依然是我们最坚固的归属。

先辈们在黄龙乡的深山中停止了千年的迁徙,将乱世的漂泊化作了对土地的无声坚守。当宏大的宗族兴衰史化作祖龛上的一缕轻烟,属于我们这个小家庭的、在时代浪潮中跌宕起伏的生存故事,便在这片黄土与汗水间,拉开了序幕。

修水樊氏四房祖先排位(红纸包裹的为还在世的樊氏宗亲)

扎根:集体生活下的挣扎

岁月的风沙掩埋了更早的先人足迹。由于时间久远,再早一点的家族历史已被淡忘,且就从祖父谈起。

我出生前祖父便已过世,对他的认知,全是由父亲和叔伯们的只言片语拼凑而成。祖父的父亲是修水樊氏第三十世祖,属“明”字派,派号明爱,大名两钱。他是民国时人,勤恳耕作,家境尚算殷实。田产确数已无人知晓,只听说两钱公一家每年可产四十担子谷。因未请长工,多靠自己动手,土改划成分、分田地时,两钱公被定为“中农”,未被“打倒”。

一九三五年,祖父出生,属樊氏第三十一世,派号哲木,大名学圣。从这名字,便不难读出曾祖寄予他的厚望,希望他多读些书,做一个有学问的人。家中那时还有余力,祖父幼年读过五年私塾,学会了写字算账。据父亲讲,那时并无学校,是请先生来家中教书。

祖父十五岁时,其父撒手人寰,只撇下孤儿寡母。后经人介绍与祖母成亲,解放后田地收归政府,家财也渐耗尽。据叔伯们说,祖母似是地主人家的女儿,娘家后来被“打倒”,田产分给了中下贫农。但她已嫁给祖父,陪嫁未被收回,据说还藏着几枚“袁大头”,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便一枚一枚地掏出来贴补了家用。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社会主义建设的大幕拉开,人民公社化运动如潮水般漫卷农村。所有人都入了社,分成若干生产队,从早到晚一起耕作,收工后到记分员处记工分,工分便是分粮的凭据。叔伯们后来都管这叫“集体生活”。

祖父被分到了第一分队。凭借着早年私塾里学来的那点写字账的底子,他在集体中谋了个记分员的职责,负责管理集体的财务收支,统计工分。然而,职务上的体面并不能掩盖生活底色的苍凉。当时家里孩子们,像雨后春笋般接连降生,祖母必须留在家里看顾这群渴盼等待喂养的儿女,全家上下便只剩下祖父这一个整劳力。仅靠祖父白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作,加上当记分员换来的那点微薄工分,要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养活一大家子人,无疑是像在贫困的泥沼中艰难跋涉,家庭的境况愈发捉襟见肘。

祖父与祖母一生共育有九个孩子。除二女儿彩莲在饥寒交迫中早夭外,剩下的八个孩子全靠着他们二老含辛茹苦、从牙缝里省下口粮,才得以长大成人。这八个孩子中有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属于樊氏第三十二世的“孝”字派。为图吉利,祖父以派号为引,给儿子们分别取名“富、贵、清、贫、圆、满”,两个女儿顺应当时的乡土习惯,被唤作菊莲与秋菊。

祖父虽一生为农,终日与汗水相伴,但他识文断字,心里始终有一份属于旧式读书人的骄傲与不甘。但在那个唯成分与政治面貌论的年代,村干部必须由党员担任,而祖父不知何故,终其一生都未能如愿入党,这成了他晚年闲坐时,常常叹息的一桩遗憾心事。

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宗法乡土社会里的暗中较劲从未停歇。共同生活在一个村子里,周围的樊氏族人几乎都是沾亲带故的“至亲”。虽然血脉相连,但日常的闲言碎语与互相攀比却是乡村生活的调味品。人们最喜欢的,便是谁家的孩子能多识几个大字,谁家能出一个党员,谁家能到村上干一份体面的活计。为了在族人面前挺起脊梁,为了圆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祖父曾咬紧牙关,试图用读书来改写门庭。他让家里所有的男丁都去学堂念书,但在沉重的生活重担下,大多数叔伯们勉强读到小学,之后便辍学回家务农。到了最后,家里的积蓄也仅供一人继续深造,这便是二伯父孝贵。祖父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特意为他取名“立贤”,期盼他能如圣贤般立身处世,振兴这风雨飘摇的家业。然而,命运再次开启了一场残酷的玩笑。二伯父虽然不负众望考上高中,却在巨大的精神压力或某种难言的苦闷中染上了严重的酒瘾,终日沉溺于杯中之物,醉酒后便常发疯,最终彻底毁了前程,不仅没能如祖父所愿当上村干部、出人头地,反而成了家族中一声沉重的叹息。

父亲在家中排行第五,他生于一九六八年,正值“文革”。那是一个疯狂与混乱交织的年代,所幸祖父一家的成分尚属清白,未被扣上“黑帽子”,依旧在集体生活中默默忍受着日益深重的贫困。父亲自幼便是个极爱读书的痴儿,在长辈们的回忆里,童年时代的父亲,生命的刻度被放牛的晨露与割猪草的月光所填满。每天凌晨,他需在鸡叫头遍时,起身放牛,喂完猪后才能一路狂奔至学校;夜幕降临,又需摸黑,背着竹篓去山坡上割猪草。留给读书的时间微乎其微,家中更无余钱为他添置笔墨纸砚。即便如此,父亲却如饥似渴地反复咀嚼着哥哥们翻烂的旧课本,甚至在放牛的间隙,厚着脸皮去向已读初中的二伯借书来看。那时的学费仅需一块钱,但在那个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年代,祖父依然硬撑着让孩子们坐在了破旧的课桌前。

然而,时代的狂沙终究掩埋了父亲的求学梦。1970年代,父亲刚升入初中。那时冬日严寒,学生需自带柴火去学校取暖烧水。但“文革”期间,对山林管控极严,树木皆归大队集体所有,家里分到的那点柴火根本不够这群读书的孩子消耗。为了取暖,父亲只能冒着风险偷偷上山捡拾枯枝落叶。命运在那一天露出了狰狞的面目,父亲在捡柴火时,被生产大队的护林员当场拿获,没能跑掉。护林员气势汹汹地押着父亲来到祖父面前,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赔款70元,要么全家拉去“批斗”。70元,在那个几分钱就能买一斤盐的年代,无疑是笔惊天巨款。祖父深知“资本主义投机行为”这顶帽子的分量,若是戴上,轻则批斗游街,重则面临牢狱之灾。在巨大的恐惧与绝望中,祖父低下了头,挨家挨户地求爷爷告奶奶,东拼西凑,才将这笔仿佛能压断脊梁的赔款付清。从此,这个家彻底被掏空,再也榨不出一分钱来供父亲读书了。初中仅读了半年的父亲,在那场风波之后,满心酸楚地合上了他的书本。那不仅是一个农家少年求学梦的破灭,更是一代人在时代局限下面对命运的黯然妥协。

祖母与樊氏宗亲在老房前的合照

谋生:时代浪潮中的南下

1980年代,历史的坚冰终于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消融,那让人噤若寒蝉的时代宣告落幕。农村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包产到户,生产队按人头分田,一口人分得一亩田。由于大姑当时已远嫁他乡无权分田,祖父一家共分得了九亩薄田。然而,面对几个即将成家立业的成年儿子,这九亩地所产出的微薄口粮,犹如杯水车薪,让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更加捉襟见肘。

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更是为了给自己谋一条生路,父亲决定学一门手艺。当时,三伯已跟随一位樊氏至亲学得了几分木工手艺,父亲便拜三伯为师,从刨木头、锯板子学起。起初只是帮衬着左邻右舍打造些粗糙的桌椅板凳,待到手艺精进,便跟随着三伯走街串巷,做起了“乡工”,甚至远赴县城揽活接单。

时代的浪潮总在裹挟着普通人拼命向前奔涌。进入1990年代,随着市场经济大潮的全面冲击,县城的木匠活计日益萎缩,难以为继。1992年,那是一个充满躁动与机遇的年份。在县城赚不到钱的父亲,毅然决定加入浩浩荡荡的南下打工潮,去外面闯荡一番。他跟随同乡来到了九省通衢的武汉,在那里的建筑工地上挥洒了一年的汗水后,攒下了一笔可观的积蓄。敏锐的父亲察觉到了私人工厂兴起的商机,果断拿出了所有的血汗钱,并向亲戚四处举债,在武汉开办了一家属于自己的木质家具厂。从门框、窗户到衣柜,父亲凭借着扎实的手艺自产自销。那几年,飞扬的木屑中飘荡着改变命运的曙光。家具厂利润丰厚,一年竟能盈利数万元,连在外打工的叔叔们也纷纷前来投奔,兄弟齐心共图大业。

1998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父亲带着这几年辛苦攒下的钱款荣归故里,在村里拔地建起了第一座敞亮的大平房。那时兄弟们皆已分家,大伯二伯搬出旧居,父亲则与祖父母以及几个叔伯继续在这座新房里生活。然而,建房、娶妻生子、贴补弟弟们的花销如流水般涌出,父亲的积蓄也逐渐见底。再回想起当年,父亲苦笑着对我说,那时总以为家具厂的生意能一劳永逸,只要手艺在就能永远赚钱,便从未想过要未雨绸缪、多存些余钱。

然而,时代的潮水退息时,始终悄然无声。千禧年左右,城市建设突飞猛进,锻造门窗迅速替代了传统木框。没读过多少书、不懂精密制造的父辈,没能跟上产业升级的步伐,家具厂在时代的转角处黯然失色。

破产后的父亲没有被打倒,他转头南下广东,从武汉的木工老板,变成了深圳坪山的室内装修工。室内装修有包工和点工之分。包工赚得多些,但全靠自己找业务;点工按天算钱,收入稳定却不多。父亲没加入公司,选择单干。在深圳那个由修水老乡构成的逼仄圈子里,父亲像头沉默的老黄牛。他是个本分到了极点的人,不善言辞,在这座物欲横流的城市里几乎交不到什么朋友。

在坪山的城中村里,同乡工友们下工后最大的消遣,便是聚在麻将馆里吞云吐雾、搓牌唠嗑,那是他们在这个异乡不多的心灵慰藉。然而父亲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他不吸烟、不喝酒,更不碰麻将。每日满身灰尘地下工后,总是安静地待在闷热的出租屋里,或是独自在街边散步,隔绝了一切在他看来无效的交际往来。在这个不善交际的传统农民身上,你看不到任何商海沉浮留下的油滑,唯余一种近乎执拗的质朴。所幸,几个叔伯与姑父们都在同一片屋檐下做着同样的营生,大家彼此照应,才让这座冷漠的城市有了些许的温度。

全家在深圳坪山三和广场的合照

破局:香火之外的书香

一个人仅仅依靠出卖苦力支撑一个家庭的蓝图,是场漫长而又无声的艰苦战役。2007年,当我呱呱坠地时,父亲已经是个三十八岁的中年男人了。然而,在那一辈农村人骨髓深处,那句古老的“养儿防老”犹如一道不可违抗的祖训,始终挥之不去。于是,在两年之后,妹妹又降生到了这个世界。由于我和妹妹皆年幼,母亲只能困守在出租屋的方寸之间悉心照料,彻底失去了外出工作的能力。从那一刻起,整个家庭的吃穿用度、未来的千钧重担,全部死死地压在了父亲那并不宽阔的肩头。

因为这沉甸甸的重担,父亲变得极其抠门与节俭。一元硬币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他的口头禅永远是“钱要花在刀刃上,该省省该花花”。由于自己少年时代因贫穷而被迫辍学,没读过什么书,吃尽了没有文化的苦头,父亲将毕生的执念都倾注在了我和妹妹的教育上。他唯一的奢望,就是盼着我们能考上大学,脱离这满是粉尘与汗水的装修工地,找份体面安稳的工作。

然而,随着进城务工洪流的汹涌,农民工子女的求学问题,成了那个时代城市边缘最尖锐的痛点。父辈们从贫瘠的乡村跋涉至繁华的都市,随之而来的流动儿童群体,也在城市中面临着巨大的教育鸿沟。像我们这种外来户籍的孩子,若想在深圳踏入公立学校的大门,必须提供租赁合同的备案、父母连续缴纳的社保记录,以及老家教育部门开具的就学联系函等一系列材料。对一个处于灰色地带、单干谋生的装修工人而言,没有社保,没有正规的租房合同,公立学校的门槛高不可攀。唯一的出路,只剩下那些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其中,即便是所普通的私立学校,一学期的学费也高达2500元。由此,大多数农民工选择让孩子回老家读书,成为留守儿童。但父亲并没有把我和妹妹送回老家读书,而是咬牙让我们在深圳读了私立学校。我曾问过原因,他只说是想要把我们带在身边,接受更好的教育。但是,受限于底层打工家庭的环境与落后的教育理念,虽身处中国最发达的经济特区,我的学习状态却如同野草一般,处于散漫的“放养”状态,未能得到任何系统化的栽培,而这,也正是千千万万务工子女真实的生存缩影。

在深圳浑浑噩噩地读完小学五年级后,现实的壁垒再次横亘在面前:由于没有本地户籍,我根本无法在深圳报名参加中考。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商讨后,父母作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让母亲带着我和妹妹转学回修水老家。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在踏上返乡列车的前一天,那个连买根冰棍都要犹豫半天的父亲,竟破天荒地领着我们走进了一家麦当劳餐厅。他奢侈地为我点了一大堆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然后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笨拙而郑重地叮嘱:“回到家后要拼命读书,考上大学,以后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那时的我尚且年幼,嘴里嚼着汉堡,根本无法掂量出父亲这句朴素话语里,藏着多少辛酸的血泪与沉甸甸的期盼。

回到修水老家,生活便再次被编织进了传统宗族社会的庞大语境之中。在这个讲究纲常伦理的农村,做什么事都要讲求风水,求神拜佛更是渗入骨髓的日常。在我的记忆深处,最鲜活的印记便是建房必看风水、读书必拜神佛、外出打工必挑黄道吉日。

2017年,因老家房屋年久失修、难以居住,父母决意在村里再起一座新楼。那年春节父亲返乡,第一件事便是恭恭敬敬地请出诸多菩萨,用神秘的“卦象”占卜新房的朝向,祈求神明庇佑家人康健、子孙繁盛。最终菩萨降下“坐北朝南”的法旨,虽不解其中玄机,但父亲与叔伯们对此深信不疑并严格执行。父亲并非迷信,但在这敬畏天地的乡土社会里,逢年过节他总会领着我去庙宇中虔诚叩首,抽几支灵签,卜问来年的财运与吉凶。升入初中后,我渐渐懂得了这种仪式的重量。此后,父亲常带我去祠堂祭拜祖先,祈求列祖列宗保佑我金榜题名。按照家族古训,女孩本无资格参与核心的祭祖大典,但由于父亲膝下无子,他只能固执地带着我出席大小祭祀,试图让我这个女儿也能将这份“祖宗家法”铭记于心。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是樊氏一族追思先人的大节。提前一个月,家家户户便忙碌着叠“包袱”烧给祖先,同时还要给当年有新丧的亲友家送去慰问的“包袱”。“包袱”的制作极有讲究,需用洁白的纸张将冥币包裹得方方正正,再手执毛笔,严格按照族谱上的字辈,工工整整写下每一位已故先人的尊称,以保万无一失。送往别人家的“包袱”还要缠上一圈红纸,内附礼金,主家则回赠些米面等实用品以示答谢。每年的“包袱”分为敬奉先人的“祖宗包”与孝敬神明的“菩萨包”。自我初中习得书法起,家里这写“包袱”的繁重任务便全部落在了我的肩上,我也因此将家族冗长的世系与供奉的神祇烂熟于心。每年中元,父亲与叔伯们总会雷打不动地从南方赶回,在火光冲天中焚烧包袱,以此祈求祖先的荫庇。

中国的农村,是一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熟人社会,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同姓聚居的庞大村落里。亲戚邻里间虽有互助的温情,但更少不了暗流涌动的攀比。比拼的核心,永远是谁家的孩子更有出息。父亲一生最大的痛处,便是没有生下一个儿子。在老一辈人的顽固观念里,唯有男丁才算延续了家族的香火;如今虽说女儿也能录入族谱,却依旧被剥夺了继承派号的资格。这种在今天看来腐朽不堪的规定,在五六十年代的老人眼中却是不可亵渎的金科玉律。正因如此,父亲在家族里饱受轻视与冷眼,甚至有人肆无忌惮地劝他去抱养一个男孩防老。面对这些如刀般的嘲弄,父亲从未有过激烈的反驳,他总是用沉默来吞下所有的委屈。看着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我暗下决心,唯有发愤苦读考上大学,才能为父亲洗刷耻辱,找回丢失的面子。

中考那年,我如愿考入修水县第一中学。为了确保我的学习万无一失,父亲作出了一个极其奢侈的决定,让母亲在县城学校旁租房全程陪读,只求我能心无旁骛地扑在书本上。陪读的经济压力令人窒息,昂贵的房租与日常开销,无情地吞噬了父亲在深圳烈日下流下的大半汗水。但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总是掷地有声地说,只要能给我们换来更好的前程,他再苦再累都甘之如饴。

高中三年的苦读如白驹过隙。在决定命运的高考前一周,父亲特意从千里之外的深圳请假赶回。他庄重地将平时信奉的所有菩萨请至老家的厅堂,在高考的那三天里,他屏息凝神,定时定点地为神明敬香,将一个底层父亲全部的无助与希冀,都寄托在了那袅袅升起的青烟之中。放榜那日,成绩虽未创造奇迹,但也与平日的水平相符,总算有了一张大学的入场券。填报志愿时,文科的局限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最终,深谙世间冷暖的父亲替我做了决断:报考定向师范生,为未来谋求一个旱涝保收的安稳保障。

在古老的乡土逻辑中,考上大学乃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必须操办升学宴,更要回本家祠堂祭祖叩谢。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母带着我庄重地回到了大桥樊氏祖祠,在祭拜完宏大的总祠后,又去参拜了我们第四房的四房祠。升学宴当天,修水大桥樊氏宗祠破例赠予了我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赫然写着“金榜题名”四个大字。如今,这块沉甸甸的牌匾高高地悬挂在老家新房的厅堂正中。每每凝望于它,我总能回想起父亲在那一天笑中带泪的舒展面容。那不仅仅是对我十年寒窗的最高褒奖,更是整个宗族对一个没有儿子、却用血汗托举出大学生的父亲迟来而隆重的致敬。

修水樊氏宗祠所赠牌匾

后记

回首百年岁月,我们家三代人的命运轨迹,恰好完美契合了中国现代史上一条最为典型的发展脉络。祖父那一辈人,在人民公社干瘪的土地里刨食求生,将一生捆绑于农亩,是为“耕”;父亲这一辈人,乘着改革开放的时代巨轮南下漂泊,靠着一双手艺和无数的汗水养家糊口,是为“匠”;到了我这一代,得益于父亲拼尽全身力气的托底,我终于能够安安稳稳地坐在大学的殿堂里,未来还将以教师的身份走上三尺讲台,传道授业,是为“读”。从“耕”的困顿,到“匠”的挣扎,再到“读”的破局,这三个字,不仅是我们这个微小家庭在时代洪流中完成的最真实的阶层跨越,更是无数中国家庭生生不息的缩影。

幕阜山下的黄龙乡,青山依旧,绿水长流。以后的每一个年节,大概依然会遵循着千百年的老规矩,燃起祭奠祖先的袅袅香火。那升腾的烟雾,不仅是对先人亡灵的深深敬畏,更是我们借以铭记自身血脉、不忘来处的最深沉的根。只不过,在明灭不定的百年香火之外,我们这个曾经在泥土中挣扎的家,如今也终于氤氲起了切切实实、可以改变命运的悠悠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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