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复兴西路与永福路的交汇处,坐落着一座静谧的大院——复兴西路63号。如今它隐于喧嚣,默默无声,但在我的记忆深处,这里曾盛满了时代的生气与温情。
1953年,我随父亲从北方来到上海。彼时百废待兴,为筹建科教电影制片厂,国家从全国各地调集了一批主创人员,这座大院便成了上海科影的宿舍。组织上为我们一家四口安排了一大一小两间房。那时的院子尚显清幽,以办公为主。
大院建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传闻是孔祥熙后人的宅邸。虽无考证,但其格局足以印证当年主人的显赫。院落分前后两院,后花园正中挺立着一棵高大的松树,四周柏树环绕。院内设有花房、酒吧、舞厅、厨房、理发室和车库,还点缀着雕塑与彩色玻璃窗。1953年,这座昔日繁华的庭院褪去了旧日浮华,迎来了新的主人。
随着住户陆续搬入,大院里渐渐住满了人。书记、厂长、导演、编剧、摄影、作曲、美工、动画、制片、解说、照明,乃至木匠……这里几乎涵盖了一部影片所需的所有工种。这些中青年经历各异:有的曾在延安的窑洞里度过童年,有的经历过抗日烽火的洗礼,有的走过解放战争的硝烟,还有的刚从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归来,也有刚从电影专科学校毕业的年轻面孔。为了新中国的科教电影事业,他们从五湖四海汇聚于此。
在这些前辈中,电影演员师伟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的爱人康玉洁是科影导演,她随夫来沪,曾出演《不夜城》《母亲》《林冲》《三八河边》等佳作。记得1957年4月22日,天正下着雨,苏联领导人伏罗希洛夫访问上海。师伟领着我去衡山宾馆欢迎他。那年我才8岁,许多事早已模糊,唯独那个雨中的场景,至今仍清晰地印在脑海里。1960年,师伟夫妇离开上海前往八一厂,她凭借《林海雪原》中的“白茹”一角红遍全国。
大院里还有一位看门的老山东,他是参加过抗日的老兵。因不识字又孤身一人,便在院里安了家。最难忘他教我练拳,让我用拳头砸墙,我砸一下,他便笑一下。他站在那里,身躯挺拔,真像个深藏不露的武林好汉。后来他去了电影发行放映公司看门,我们竟成了同事。
住户多了,孩子们也多起来,大院成了我们的乐园。暑假里,我们抓蟋蟀、捉知了、捉迷藏、打弹子。盛夏的夜晚最为惬意,家家户户搬出凉席铺在院内空地上,大人纳凉闲谈,讲述旧事;我们吟诵唐诗,讲鬼故事,卧看星河。漫天繁星闪烁,流星偶尔划破夜幕,这般童话般的夏夜光景,是我此生最珍贵的童年记忆。
当然,我们也曾经历过时代的狂热。为了“赶超英国”大炼钢铁,我们亲眼目睹院里凡是铁制的门、包括后花园中拱形的铁架,都被悉数拆去。为“除四害”,我们拿着脸盆爬上屋顶敲打,惊魂失魄的麻雀四处逃离;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南模的同学把我们院子当成了避风港。打篮球、下围棋、侃大山,似乎只有在这座大院里,才有着“阳光灿烂的日子”。说到围棋,不得不提院里的编剧刘思平,他的三个儿子都酷爱此道,尤其小儿子刘小友棋艺精湛。我们常结伴去襄阳公园对弈,成了那里的“霸主”。后来他下乡去了吉林,最终打进了省队。
随着年岁渐长,我们纷纷响应号召,奔赴祖国的四面八方。我去了黑龙江,有的去了新疆、吉林、内蒙古、云南,还有的去了江苏、安徽、广西。孩子们离开后,大院归于平静。
许多年后再次回到这里,一切都变了。有的搬走了,有的出嫁了,有的出了国,有的已永远离开了我们。原先25户人家,只剩5户科影的人,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大院,我心中依然涌动着浓浓的爱意。我们的父辈,为新中国科教电影事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我的父亲王光彦,以及王为光、苏伟、殷虹、丛硕文、刘思平、李荣普、李大康、王增月等前辈,他们的许多影片在国内外斩获无数荣誉,这是我们永远值得骄傲的资本。而大院里长大的“影二代”们,也没有辜负父辈的期许。北电毕业的第五代导演李子羽、上戏毕业获奖颇多的SMG导演冯大年、著作等身的刘惠恕、银行的高管洪文淮、市二中学的校领导苏平……
如今,这里已成为衡复历史文化风貌保护区,游人如织,但少有人知道,这座63号大院里,曾有过怎样一段辉煌而热烈的岁月。大院的烟火、父辈的初心、童年的暖意、青春的奔赴,都化作绵长回忆,永远珍藏心底。这个不起眼的63号大院,不仅是一栋老建筑,更是新中国科教电影的一段珍贵缩影,是一代人滚烫、赤诚、永不褪色的时代记忆。
原标题:《夜读 | 王佳彦:复兴西路63号大院》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来源:作者:王佳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