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时局观察员 国是观澜)
大梦终醒,江湖收鞘:一代地产枭雄的潮起潮落
法槌落下,许家印一审被判无期徒刑,父子同案,家族财富神话彻底破灭。这一纸判决,早已不是一个人的结局,而是整整一个地产大时代的句号。回望过去三十载,无数枭雄乘时代长风而起,又在周期巨浪里浮沉跌落。有人断臂求生,有人以身陷囹圄,有人黯然退场,有人艰难重整。喧嚣落幕,潮声渐息,那个跑马圈地、杠杆造富的地产江湖,已然翻篇。
九十年代末,住房制度改革拉开大幕,商品房时代轰然开启。城镇化浪潮滚滚向前,亿万人口涌入城市,土地价值重估,信贷闸门打开。时代给了敢闯敢拼者空前的舞台。只要敢拿地、敢负债、敢扩张,就能吃到时代的红利。一大批民营房企从地方破土而出,一批白手起家的创业者,站上财富的高台,成为时代的宠儿。
那是一个水大鱼大的黄金年代。遍地都是机会,处处皆有传奇。
王健林曾登顶中国首富,一座座万达广场拔地而起,遍布大江南北,文旅、影视、海外投资四面出击,风头一时无两。可潮水转向来得猝不及防,监管收紧,海外扩张按下暂停键。2017年,万达开启惊心动魄的断臂求生,百亿级资产打包甩卖,出售酒店、文旅项目,收缩海外版图,忍痛卸下巨额负债,从重资产疯狂扩张转向轻资产运营。财富大幅缩水,风光不再,但企业主体得以保全,在惊涛骇浪之中守住一线生机。同样的时代,选择不同,结局便判若云泥。
孙宏斌,地产圈著名的“白衣骑士”,性情刚烈,敢赌敢冲。曾经四处接盘,逆势扩张,把融创迅速推进行业第一梯队,意气风发,杀伐决断,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枭雄人物。然而高杠杆的利刃既能攻城略地,也能反噬自身。行业下行,三道红线落地,债务危机汹涌而至。千亿债务压顶,项目停滞,债券违约,帝国陷入风雨飘摇。曾经锋芒毕露的企业家,褪去一身锐气,隐于幕后,质押股权,自掏资金驰援企业,奔走斡旋推进债务重组,在煎熬之中收拾残局,等待一丝喘息的机会。
杨国强带领的碧桂园,从华南小城起家,成长为销售规模冠绝行业的巨头,深耕三四线,规模一路狂飙。可周期下行之时,庞大的体量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流动性危机袭来之后,创始人退居幕后,企业全力保交付,变卖资产,收缩战线,在泥潭之中艰难求生。
闽系房企,曾经是地产江湖一股凶猛力量。黄其森执掌的泰禾,执着高端豪宅,豪掷重金争抢地王,依靠高成本融资急速膨胀,最终资金链断裂,项目大面积停工,帝国轰然崩塌。阳光城、正荣等一众闽系企业,也接连暴雷,有的退市,有的破产清算,一代闽系辉煌,烟消云散。
当然,狂飙年代,亦有清醒者。吴亚军执掌龙湖,在全行业疯狂追逐规模、争抢地王的时候,始终严守财务纪律,控制负债底线,敬畏现金流,不被扩张的狂热裹挟。在行业寒冬到来时,扛住了最猛烈的冲击,平稳交棒,成为民营房企之中少有的稳健样本。王石带领的万科,作为行业标杆,看透周期的残酷,早早提出“活下去”,提前降杠杆,即便后来股权更迭,进入国资时代,依旧守住经营基本盘。宋卫平执着产品理想,却终究敌不过资本周期,最终淡出江湖;潘石屹夫妇在行业顶点抽身离场,留下无数争议与唏嘘。
众生相背后,从来不是简单的个人成败,而是一套增长模式的盛极而衰。
过去二十年,很多房企信奉“高负债、高杠杆、高周转”的铁律。拿地、抵押、融资、盖楼、预售回款,再继续拿地,循环往复,用杠杆放大野心。房价上涨之时,这套模式无往不利,规模快速膨胀,财富飞速累积。所有人默认房价永远向上,大而不会倒下。大家赌的不是企业经营,而是时代永远向上。
可世间没有永不落幕的狂欢。当城镇化速度放缓,房住不炒成为定调,融资收紧,市场预期逆转,潮水褪去,所有被掩盖的风险全部暴露出来。杠杆是放大器,既能放大收益,更会放大灾难。同样身处周期之中,不同的底线,造就截然不同的归宿。有人在拐点来临之时果断切割,断臂求生;有人心存侥幸,继续赌行情;更有甚者,逾越法律红线,财务造假,非法募资,大肆转移资产,把万千普通家庭拖入深渊,最终等待自己的,是法律的审判。许家印父子的判决,正是这套模式走向极端之后最惨烈的结局。
这世间最残酷的真相:时代可以成就人,也可以抛弃人。时代浪潮托举你站上巅峰,但如果欲望冲破规则,野心越过底线,无论曾经何等风光,终将摔落下来。财富不等于特权,规模不等于护身符。资本再庞大,也不能凌驾法律与民生之上。一纸判决,击碎了“资本大佬可以游离规则之外”的幻想,也给整个行业刻下一道深刻的警示。
如今回头看,第一代地产大佬大多已经退场。有的隐退,有的转型,有的挣扎求生,有的锒铛入狱。属于民营房企狂飙突进的时代彻底落幕。地产行业告别普涨暴富,告别疯狂规模竞赛,回归居住的本源。曾经追求万丈高楼、地王频出,如今更看重现金流安全、交付安稳、产品务实。国资背景企业逐步走到舞台中央,行业逻辑彻底改写,从增量扩张转入存量深耕 。
只是大梦惊醒之后,代价已经留下。千千万万购房者等待交房,供应商等待回款,无数普通人被时代震荡波及。判决可以惩治罪责,却无法瞬间抚平所有现实的伤痕。保交付、化解风险,依旧是行业沉重的命题。
登高极易,守心最难。一代人借着时代大势,书写了轰轰烈烈的地产江湖。潮起时群雄逐鹿,潮落处满地唏嘘。疾风过处,旧江湖已然收鞘。那些喧嚣、野心、欲望、荣光与崩塌,终将化作历史的注脚,留给后来者长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