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航空报)
吴文静
咬开第一口番茄的时候,盛夏才算真正抵达。牙齿刺破紧绷的果皮,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阳光晒透的温热和泥土的微腥。那是母亲从菜园里刚摘下来的,蒂部还缀着一小截青绿的梗,沾着水珠。
“尝尝,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母亲站在厨房里,围裙上还沾着择豆角时留下的汁液。她总这样说,好像时间的魔法只在这些番茄身上失效了。二十年前的番茄长这样,二十年后的番茄也长这样——圆滚滚的,皮上带着细细的裂纹,不像超市里那些漂亮得像塑料似的果实。她的小菜园总共就那么三四垄地,却见缝插针地挤着十几样东西:靠墙的豆角架攀成一道绿帘,茄子紫得发亮,青椒挤挤挨挨的,番茄反而种在最不挑地儿的边角,让它们恣意地蔓生开去。甚至还有几棵指甲花,红的粉的,开在菜畦的尽头,像一句无心插柳的诗。
母亲弯腰在菜园里摘菜的样子,是七月里最恒定的风景。她拨开肥大的番茄叶子,手指在累累果实间游移,选那些红得透亮、大小匀称的摘下来,轻手轻脚放进竹篮里。“大的漂亮的都给你留着。”她打电话来说这话时,我正在百里外的城市里,窗玻璃把蝉鸣和暑热都挡在外面。可听见这句话,老家屋檐下那种混合着晒热的泥土、青草汁液和远处稻田水汽的味道,突然就漫了过来。我应着“下周就回”,电话那头便传来她满意的笑,接着又补一句:“后备箱别装东西,空着回来。”
我开车回去的那个下午,阳光毒辣,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被晒得发白。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我总想起母亲那句话——每次回去,空荡荡的后备箱就像一张等着被填满的白纸,而母亲总有本事把它变成一幅丰盛的静物画。
厨房里,案板上摆着刚摘的豆角、茄子,青椒放在窗台上晒着,而主角是那堆红艳艳的番茄。她不用刀,只用手撕开,说铁器会坏了番茄的本味。青椒撕成不规则的片,蒜拍碎了,鸡蛋打散在粗瓷碗里。锅里的油热了,滋啦啦一声,蒜香先蹿出来,紧接着是番茄下锅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酸香。母亲的手腕轻轻一抖,锅里的红和绿就翻滚起来,汁水渐渐浓稠。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只是鬓角的白发在油烟里显得更亮了。记得小时候,我总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烧火,看母亲做番茄鸡蛋捞面。夏天太热,面条要过两遍井水才够凉,浇上炒好的番茄鸡蛋卤,撒一把荆芥,红的黄的绿的,满满一碗。那时候不觉得特别,如今在城市的餐馆里点同样的面,却再也吃不出那个味道。
“愣着干啥?端出去啊。”母亲把锅里的番茄炒蛋盛进大海碗,推到我面前。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斜射进来,照得碗里的汤汁金红发亮。那颜色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人眼眶发热。
临走那天清晨,母亲天不亮就去了她的菜园。等我收拾好行李走到院子里,车的后备箱已经大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塑料袋、编织筐、旧报纸裹着的,层层叠叠塞得严严实实。最上面是那筐最大最红的番茄,底下压着豆角、茄子、青椒,甚至还有两把荆芥和一小捆小葱。旁边另放着一袋,个头稍小些,但品相也极好。“这袋给你同事尝尝。”母亲一边说,一边还在往缝隙里塞几头新蒜。后备箱盖差点合不上,她使劲按了按,终于咔嗒一声锁住。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里还攥着一片刚从架上摘下的番茄叶子。车子拐出巷口时,她转身往回走,背影慢慢变小,融进那片绿油油的菜园里。后视镜里最后定格的,是那几株指甲花,红红粉粉的,在晨风里晃了晃。
原来“小时候的味道”从来不在番茄里,而在母亲俯身择菜时弯下的脊背里,在灶火映着她皱纹的侧影里,在她说“给你留着”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里,也在每一次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里——那里面有她自己舍不得吃的最好的一份,有给邻居和朋友的体面,还有一个母亲所能给予的全部丰盛。盛夏年年如期而至,番茄红了又红。她固执地守着那三四垄地,守着一个随时能填满我空后备箱的夏天,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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