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倪建明为“笔会文粹”设计的藏书票（1998）

藏书票的历史属于微观叙事，从文化史的视角来看，它只是一种边缘叙事的专史，其历史价值是在时间的积累中渐渐地被人关注的。在藏书票的发源地欧洲，自15世纪中叶出现第一张藏书票后，直到19世纪藏书票收藏渐成风气时，人们才回首凝视几百年来扉页上藏书票的前世今生，开始关注和研究藏书票的发展历史，总结其艺术特征。在藏书票“黄金时代”的数十年间，西方出版了一系列藏书票史研究著作，构建了藏书票微观叙事的专题史书写。这些图书开拓了书籍史、藏书史、阅读史研究的新视野，为中外藏书文化研究者提供了独特的资料。

作为舶来品的藏书票在我国使用和创作的历史仅有一百多年，知之者有限。20世纪80年代藏书票创作再度兴起之后，对其历史的考察才引起人们的关注，相关讨论常依附于文学与收藏的羽翼之下，或者片面地将藏书票限定为版画范畴，在版画史的视野下被作为边缘小品，其叙事形式大都以藏书票作者（版画家）为主干，缺乏对藏书票实际使用者和文化背景的阐述。当独立于版画界之外的藏书票收藏家面对藏品，探寻其由来时，中国藏书票史研究才呈现出考察视域扩展和叙事话语更新的景象。

与此同时，使用藏书票数量最大、收藏贴有藏书票图书最多的图书馆，也从文献史、藏书史的视角探究隐匿在馆藏中的藏书票遗存，成为发现、研究、宣传藏书票的中心。如上海图书馆在1989年举行的“89上海国际藏书票邀请展”上首次展出了伍连德等人藏书上的藏书票实物，特别是1996年出版了《上海图书馆藏藏书票作品选集》（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6 年）后，引起了国内多家图书馆对馆藏图书上的藏书票的重视。国家图书馆率先开展了馆藏藏书票文献实物调查，发表了《从中国国家图书馆馆藏看藏书票的发展》专文（载《国家图书馆学刊》2000年第4期），之后多家图书馆陆续出版了《寸纸留香：国家图书馆西文藏书票集萃》（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1年）、《上海图书馆藏书·藏书票》（上海书画出版社，2012年）、《华东师范大学西文藏书票图录选刊》（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书香蝶韵：中山大学图书馆藏书票精粹》（中山大学出版社，2022年），这批馆藏藏书票调查资料的整理出版，揭示了我国早期藏书票的现存状况。

2008年10月，第32届国际藏书票艺术双年展在北京中华世纪坛举办，其间我与首都图书馆共同策划了在该馆举行的“藏书票与图书馆藏书文化研讨会”，国家图书馆善本部黄润华研究馆员和我分别作了介绍国家图书馆所藏图书上的藏书票与上海图书馆所见藏书票的专题报告，数十位在京高校、研究院所图书馆同仁和文献收藏界人士参加了本次研讨会。这是我国图书馆界首次以中国馆藏所见早期藏书票为主题的专业学术活动。

此外，图书馆中的稿本文献也为研究中国早期藏书票史事提供了新史料。上海图书馆在策划馆藏稿本日记展的过程中，文献专家张伟在海派作家《傅彦长日记》中发现了中国作家接触藏书票的早期记录。傅彦长1933年8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在叶灵凤寓所，阅Ex Libris。同在一室者有巴金、林微音、施蛰存、杜衡。”（张伟《晚清民初文人日记漫谈》，上海图书馆编《上海图书馆藏稿本日记》第21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还原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藏书票传播情境，提供了叶灵凤当年发表在施蛰存所编《现代》杂志上的《藏书票之话》一文的背景。

中国藏书文化传统长期以藏书印作为藏书标志。藏书票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但对此进行研究的意义除了体现中西文化交流、藏书文化互鉴融合的外延因素，还在于补充中国藏书史的内涵，鉴赏图书的艺术之美。近几十年来，学者、收藏家和图书馆为此作出的各种努力皆在试图拼接中国藏书票历史的版图。王波的《中国藏书票编年辑考》一书，可谓是在历史的褶皱中为中国藏书票构建了一座时间的雕塑。作为藏书票爱好者，我对这部问题意识强、学术价值高的著作深有共鸣。书中涉及的部分作品与人，我曾有缘亲见或实地察访，深知其辑考的艰辛。对于作者的邀序，我在此仅就目前还存在的问题略谈看法。

中国的藏书票发展历程具有明显的时间断裂性，特别是早期的状况还有不少未知的空白，在事实上造成人们未能完整地认识当时的情况。我们现在只能依据零星的发现不断缀合藏书票在我国的存续脉络。王波一方面以竭泽而渔的考证方法，穷搜现有资料，另一方面紧盯国内外文献收藏市场，积极购买藏书票和实物藏书，同时广泛采访相关人物，建立了丰富的个人专藏，特别在中国早期藏书票收藏方面独具特色。这些长年的储备为本书的写作奠定坚实的基础。全书以编年为轴，小传为辅，以可循文献为依据，方法论采用考辨推理论证，时间跨度从19世纪下半期徐家汇藏书楼的建立至1994年中国藏书票研究会成立十周年，以典型的史实串联百年来的藏书票发展历程。编年体按年叙史的方法不是单纯的线性描述与事实的简单罗列，作者通过编年之链将人物、作品和事件组成一个个来自历史现场的具体记录， 以及基于史实的逻辑推理结论，从中我们清晰地看到作者对时间碎片的重构，一些看似独立的内容在置于时间的排比之后，塑造了立体的形象，为我们的历史观察提供了聚焦的看点，凸显了中国藏书票的时代特点和思考的问题。

基于中国早期藏书票的纵向考察，以往流行的一些认识应该予以修正了。如我们在介绍藏书票引入中国后，对其社会影响与接受程度的评判，大都持20世纪30年代起逐渐在文人中“流行”之说。实际上无论是从藏书票实物“考古”，还是从文献发掘来看，中国使用藏书票的个体数量如凤毛麟角，并未在中国文人中出现“流行”的状况。近几十年来，随着图书收藏机构与藏书界对藏书票的重视，有些图书馆将贴有藏书票的藏书附上特殊标记，在流通中予以特别管理和保护，旧书流通市场上有藏书票的图书一旦出现即被秒购，发现藏书票早期实物的几率已很低。藏书票遗存虽不能实证在文人中的“流行”，但可证实大学与机构图书馆是使用藏书票的主体。从北方的北洋大学、辅仁大学、燕京大学到南方的中央大学、金陵大学、中山大学、西南联大等，上海一地就有圣约翰大学、光华大学、沪江大学、暨南大学和鸿英图书馆、中国科学社图书馆、上海银行图书馆、上海市立图书馆等曾大量用过标有分类和馆藏号的藏书票，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图书馆从传统四部分类排架向采用西方近现代图书馆藏管理转变的轨迹。

至于藏书票与版画、印刷的关系，作者在前言中明确指出了“藏书票与版画（print）没有本质关联，却与印刷（print）密不可分”，对我国流行的藏书票从属于版画的“判断语”作了正本清源的纠正。在国际上并没有藏书票非版画制作不可的绝对说法。虽然现在参与藏书票创作的人主要是版画家，某种程度上主导了艺术的话语权，但有些人并不了解藏书票的中外历史，只是人云亦云。有鉴于此，2025 年9月我策划的山东省图书馆、孔子博物馆主办的“阅读的风景——藏书票文化的艺术世界”展览，2026年“世界读书日”在巴金图书馆举办的“书叶缤纷——巴金的同时代人和喜爱的作家藏书票展”，均设立一个“书与藏书票”单元，通过主题作品和文字强调了从古登堡发明金属活字印刷术和印本图书的诞生，到图书收藏风气的形成，以此说明藏书票出现与发展的印刷史背景。在国外藏书票发展史上，大量实用的藏书票是设计师提供画稿，由印刷所制版印刷完成。本书所考证的中国早期藏书票也大都是机器印制，并不是版画家手工拓印的。讨论这个话题并不是否定版画家的藏书票创作贡献，而是厘清藏书票创作史的阶段性，不以偏概全，鼓励更多的艺术家参与创作，甚至鼓励爱好者动手制作自用的藏书票。老作家施蛰存自己曾选择中意的图案，制版印刷了著名的“北山楼藏书”“施蛰存藏书”藏书票。以我所见，当代文人自制使用藏书票数量最多者是南京大学教授、翻译家、诗人赵瑞蕻（1915—1999）先生，我在他家的书架上和他女儿赵蘅处见到过几十种自制的藏书票，几乎贴遍了他的全部藏书。这些未经版画家之手的藏书票均是赵瑞蕻自己剪贴、题字、盖章后复印制成的，成为文化名人中的著名藏书票，深受范用先生赞赏。在当下藏书票式微的情境下，藏书票创作需要开放包容，提倡使用，如对于草鹭文化、译林出版社、牛津大学出版社等文化机构随书附赠的印刷品藏书票，我们不必排斥。

本书编年下限是1994年，这个时间的选择别具深意。不仅是这年恰逢中国藏书票研究会成立10周年，标志着一个发展阶段的重要节点，同时是作者向1994年逝世的中国现代藏书票引领者李桦（1907—1994）先生的致敬。他的离世，“标志着中国藏书票实际贴用时代的谢幕”（本书作者前言）。这个谢幕也意味着藏书票传入中国后历史传统的象征性终结，是藏书票功能从实用性向以展览、收藏为主转折的观察点。中国藏书票在1949年后经历了较长时期的沉寂，在20世纪80年代以方兴未艾之势迅速繁荣，中国藏家成为国际上创作人数增长最多的藏书票群体。当时不少创作者是在并未真正认识藏书票内涵与源流的情况下进行的“仿制”性创作，以致出现了关于藏书票创作的目的、通用藏书票的地位、藏书票与小版画区别等艺术争议，李桦先生均撰文予以正确引导。书中摘引了丰富史料，不仅有助于我们反思当年讨论的话题，也有助于我们继续对当下存在的问题进行深入探讨。重读历史有助于我们展望未来的中国藏书票发展，建构中国的藏书票理论，这是本书留给我们思考的空间。

在中国一百多年的藏书票历史坐标系中，每一个藏书票爱好者都能从中找到与自己相关的坐标点。对我而言，1994年具有特别的纪念意义，那一年我拥有了首张个人定制的藏书票，是历时多年组织版画家为文化名人创作专用藏书票的起点，也是在图书馆向公众宣传、推介藏书票文化的开端。时间的坐标在人生的经历中移动，一个个坐标点既是结束，也是开始。这本《中国藏书票编年辑考》的结尾代表了一部中国微观文化史书写的搁笔， 它同时也吸引了许多和我一样的爱好者去关注藏书票，以行动去续写新的历史。

本文为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即将出版的王波《中国藏书票编年辑考》序

原标题：《读王波的《中国藏书票编年辑考》 | 黄显功》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来源：作者：黄显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