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黄钰丹

　　前段时间在播客里听到一句话：“你们有没有发现，长大后好像我们已经不会玩了。”当时我正在房间里，窗外是再寻常不过的夏日午后，蝉鸣有一搭没一搭。可这句话落进耳朵的瞬间，童年的某个午后突然就浮了上来——吃完饭，楼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穿过午后的热浪和树荫，变得又远又近。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几个黑黑的小脑袋仰着，冲我挥手。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一声“妈，我下去啦”，不等应答，拖鞋已经啪嗒啪嗒踩过楼梯。

　　那种奔跑是没有任何重量的。整个身体都轻，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爬树、捉迷藏、跳皮筋，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后来我们沿着河走，走到那个老旧的儿童公园，木头躺椅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能闻到松脂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火烧云从西边漫过来，把河水也染成橘红色。有人捡起石头往河里扔，比谁扔得远，比谁溅起的水花更大。水花在夕光里碎成金箔，又落回去。没有人拍照，没有人在想“这一刻值得被记住”，我们只是在那里，被时间推着走，又被时间遗忘。空气里仿佛有一种奇异的、不需要解释的快乐，那种快乐像盐溶于水，看不见，尝得到。

　　可是后来呢？后来我们长大了。和朋友约着出去，看电影、喝奶茶、逛商场、吃饭。偶尔也去露营，对着镜头张开双臂，故作灵动俏皮，拍几张“有生命力”的照片。我知道这些也是玩，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道菜少了盐，表面还是那个样子，尝起来却寡淡。我说不清少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成年后的玩，总像在完成一个动作，一个被定义好的、需要被展示的动作。我们的身体在做着“玩”的事情，但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始终在旁白：现在我在玩，现在我应该快乐。

　　于是那一刻我相信了播客里的话。不是不想玩，是不知道怎么玩了。

　　直到台风那天。

　　很早之前我就因着弟弟升学宴，邀请朋友们来家里小聚。但台风来得突然，气象预警一天之内连跳几级，好几个朋友发消息说来不了，高铁停运，高速封闭。我对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回“没关系，安全第一”，心里有一点点落下去的声音。但还是有人来了，顶着风雨，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奔赴而来。

　　中午我们在餐厅吃饭，几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是渐渐冷掉的菜，但没人注意。有人提起高中时的八卦，说起谁和谁当时谈恋爱，谁和谁又闹掰了。于是话题像被点燃的引线，一路烧过去——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从陌生到熟悉，又是怎么在某个节点走散又重逢。说起当年的误会，那时候倔强地闭口不谈到现在又重新坦然地说出口。那些年少的、笨拙的、带着毛边的记忆，被重新翻出来，在饭桌上摊开，像晒一场迟到的太阳。

　　吃完饭雨更大了。我说去我家坐会儿吧，走过去就五分钟。出了门才发现，这五分钟比想象中漫长。风雨阻碍着脚步，伞骨被掀翻又撑开，撑开又掀翻。雨已经不是门帘的串珠，而是透明的钢线，细密地织成一片，砸在脸上生疼。地上积水成片，头发和衣服被风吹得潦草。但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然后所有人都笑了。没有理由，就是觉得好笑——几个人在风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像一群被水追着跑的鸭子。绿灯一亮，有人在喊“我的伞飞了”，有人在喊“走走走”，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这场乱七八糟的雨泡软了。

　　到了家，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大家也不管，往沙发和地毯上一坐，有人翻出扑克牌，有人去冰箱找喝的。客厅很快乱成一团，德州扑克的筹码被拍得啪啪响，赢了的人得意洋洋地挑眉，输了的人不甘心地说“再来再来”。有人在旁边围观起哄，有人低头回消息又被拽过来参战。声音叠着声音，笑声压着笑声，空气里全是湿衣服散发出的潮气，混着水果的香和可乐的甜。

　　我坐在沙发一角，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恍惚。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群人，窝在谁家的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零食袋子扔了一地，玩4399小游戏，或者什么都不玩，只是躺着说话，说到天黑，说到家长打电话来催。

　　原来玩是这样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午后的楼下，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身体里那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人或许真的需要这样一段纯粹自由的、无所事事的时光来滋养自己。什么都不为，什么都不赶，只是纯粹地、自然地，像个小孩一样，玩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