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秋,作家巴金以中央人民政府北方老根据地访问团副团长的身份来到沂蒙山区。在沂南县单家庄村,他遇见了一位名叫范瑞芳的年轻姑娘——20岁入党、担任村妇救会长和识字班队长的农村党员骨干,刚刚作为农民学习模范参加了第一次全国工农教育会议并受到接见。巴金在单家庄工作了三天半,与范瑞芳多次座谈,并仔细阅读了《人民教育》杂志上刊登的范瑞芳事迹报道。一段作家与沂蒙识字班队长的相遇,由此定格在历史的页码之间。本文钩沉这段鲜为人知的往事,以翔实的史料还原巴金沂蒙之行的细节,也让我们得以窥见新中国成立之初的扫盲运动中,一个普通农家女子如何以知识改变命运。重温这段历史,既是对一段文化记忆的打捞,也是对那个时代求知精神的致敬。

　　□高军

　　范瑞芳(1928—1998),出生于沂南县单家庄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1939年沂南县成立,单家庄村隶属于沂南县。

　　根据《巴金日记》记载,1951年8月12日午后开始,作为中央人民政府北方老根据地访问团下设的山东、皖北、苏北分团(华东分团)副团长,巴金从居住地界湖连续四天来到单家庄村开展工作(14日上午,巴金先从这里去了山旺庄),在单家庄村连续工作了三天半。

　　那时候,单家庄村隶属于沂南县东平区(即今界湖街道)。由于区划调整,后来单家庄村划入了沂南县铜井镇。

　　范瑞芳20岁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村里的党员骨干,担任过村妇救会长、团支部书记、妇女识字班队长等职务。她积极组织妇女识字班开展生产,推着小木车运送石头增加收入,业余时间组织识字班学文化,开展学习,认字写字,虽然这硬骨头很难啃,但她们克服困难,学习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大多数人都脱盲,成为沂水专区的先进典型。

　　范瑞芳1950年9月到北京参加了第一次全国工农教育会议。这次会议是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和中华全国总工会联合召开的,根据教育部长马叙伦在1950年11月10日政务院第58次政务会议上作的《关于第一次全国工农教育会议的报告》介绍,会议于九月十八日开始,举行两天预备会,听取各地代表工作报告及经验介绍,二十日正式开幕,二十九日下午闭幕。出席这次大会的代表有:中央、各大行政区、各省、市人民政府教育部门及各级工会文教部的负责人,各产业管理部门(重工业、轻工业、燃料工业、纺织工业等)负责人,公私营工厂经理与青年团中央、全国妇联、劳动部负责人以及中央人民政府各部、会、院署的代表,工农速成中学校长,工人、农民业余学校的模范教师和学习模范,特邀的学者等计345人,列席的89人,连同到会旁听的共470余人。范瑞芳是作为农民学习模范参加会议的,受到了毛主席、朱总司令的亲切接见。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把工农教育提到国家议事日程上来。会议提出口号“推行识字教育,逐步减少文盲”,随即一场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在中华大地展开了。

　　在与巴金见面的时候,范瑞芳向巴金仔细汇报了参加会议的情况,并说在会议期间接受了记者芳子的采访,自己的事儿还登在了《人民教育》杂志上,并将自己手中的1950年第二卷第一期(1950年11月1日出版)杂志递给了巴金。

　　巴金知道,作为教育部机关刊物的《人民教育》是新中国第一个全国性、综合性教育期刊,1950年5月1日在北京创刊。开国大典之后,著名教育家、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马叙伦被任命为共和国首届教育部长。1950年春马叙伦写信给毛主席,希望主席能为筹办的《人民教育》杂志创刊号题词。毛主席接信后,挥笔题写了“恢复和发展人民教育是当前重要任务之一”。该刊第一届编委会主任委员为成仿吾,副主任委员为叶圣陶、柳湜。柳湜执笔为《人民教育》写了发刊词《为建设新中国人民教育而奋斗》。

　　巴金接过这期《人民教育》,翻开目录就看到了芳子的文章《农民学习模范范瑞芳》,于是打开杂志认真阅读起来:“范瑞芳生在山东沂南县东平区单家庄一个贫农的家里,今年才二十几,她的母亲常年害着眼病,弟弟妹妹们又多,所以从七八岁开始,她就帮着家里干活。村里老大娘都说:‘瑞芳这孩子真能行,干起活来又快又板正,咱庄谁也比不了。’……”两个页面的文章,很快就读完了,巴金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姑娘,心里产生了很多感慨:老区人民创造了很多革命奇迹,也创造了很多生产奇迹和文化奇迹,真是了不起!

　　在单家庄村期间,巴金多次与范瑞芳座谈,了解范瑞芳组织农民学文化的情况和做法,并作了详细记录。巴金在8月17日的日记中写道:“整理记录到(夜里)十二点。”由于巴金一行工作日程安排得十分紧张,很多时候都需要加班加点到深夜。

　　关于巴金来沂蒙山区以及与范瑞芳会见的情况,当时作为年轻教师的周克十分关注,他在放映电影现场认识了巴金,并让巴金给自己签名留念,还在巴金到他任教的学校参观时积极互动,对当时的情况有比较多的了解。四十多年后周克写了《巴金访问沂蒙山》(1993年4月8日《作家信息报》第1期,后收入中国文史出版社2018年版《临沂文学典藏》),其中写道:“巴金到城北六里的单家庄一户军属家中,吃的是高粱瓜干煎饼,喝的是小米汤,天天走村串户,访贫问苦,记下了不少笔记。村里妇女识字班队长名叫范瑞芳,是沂水专区培养的学习模范。巴金专门会见了她,并对她进行多次开导与教育。后来,范瑞芳光荣地出席了华东农村扫盲教育大会。”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周克毕竟对情况了解得并不十分全面,其中的“后来,范瑞芳光荣地出席了华东农村扫盲教育大会”是不准确的,历史上并没有召开过华东农村扫盲教育大会,周克说的就是第一次全国工农教育会议,当然更不是“后来”参加的,而是巴金与范瑞芳见面以前就参加了。

　　范瑞芳后来嫁给了不远处的西芙蓉村农民从兰方,两个人幸福地度过了一生。

　　她与巴金的几次见面也成为她人生中一段难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