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朋友圈里,有位朋友常会晒他的倚床闲读。
我也喜欢以这样的姿势读书,惬意,自在。可以随手捡起一本书,也可以继续昨日读的书;可以读一页两页,也可以有了兴致就多读几页;没有规定,没有目的,只是与书中的文字一起,在静静的夜里漫步。困了,便将书卷一合,随手搁在枕边,连书签也无须。这般读法,不为学问,只为心安。
古人也有倚床闲读的记录。沈括《忘怀录》所记的“欹床”,两侧有扶手,后有靠背,与今日的圈椅相类。人可以斜靠任意一侧,将另一侧扶手权作书案;可以盘腿而坐,亦可偎在扶手与椅背的夹角里小憩。这般形制,原是专为那片刻的闲适而设的。闲读一事,原有一种姿态,介乎庄重与放浪之间。
AI生图闲适的读趣,古人深谙其中三昧。宋人钱惟演曾有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盖未尝顷刻释卷也。”经史是厚重的,关乎天下家国,非端坐不足以显其庄重;而小说、小辞,是闲逸的,关乎人情世态、奇闻轶事,正需倚卧之姿,方能品其滋味。他倚在床上所读的,想来绝非圣贤大义,而是那些能让人暂时从“修齐治平”的重担下溜号出来的“闲书”。这般阅读,是一种有意的“逃逸”,却非消极的“逃避”。它帮我们跳出眼前的琐碎与苟且,借他人的笔墨,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
夏夜的倚床闲读自有一番清妙。白日的溽暑渐渐消散,晚来忽有南风,穿窗而入,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此时拧亮一盏孤灯,光晕也是柔和的;或就着天边未尽的微光,倚在床头,取一本《陶庵梦忆》或《西湖梦寻》,张宗子笔下的旧梦,繁华里透着苍凉,恰如这夏夜的风,温润中夹着清寂。耳中或闻远处隐隐蛙鸣,或觉飞蛾轻触灯罩,心神浸入书中的月色与湖山。这般阅读,不只消暑,更可洗心,将一日的烦嚣都涤荡了去。
网络图想起那位在乱世中于“项脊轩”内偃仰啸歌的归有光。他的书斋生涯,想来也少不了这般依循四季流转的倚靠休憩。他的阅读,是在那“方丈之室”内,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丰盈的精神世界。外界是“百年老屋,尘泥渗漉”,是家族变迁的纷杂,而他借由书卷,洗去身上的“烟火尘埃”,让内心变得清亮而细腻。古人云“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华”气,怕有不少是在这般倚床闲读的悠然中,慢慢浸润、滋养出来的罢。
我们这些终日营营的现代人,耳目所接,尽是俗务,胸中所怀,多为俗虑。盍置一卷书在卧榻之侧,于夜深人静或晨光熹微时,将自己暂且交付于它,在信息洪流里多存一分清醒。或是一张圈椅,或只是蓬窗下的简陋卧榻,却足以承载一个暂时脱离尘世轨道、自由而丰盈的灵魂。当我们斜倚其上、展卷而读时,便是在这方寸之间,为自己开辟了一座无人惊扰的园林,用书页间的风月,涤荡现实的尘埃,从而积蓄起重新走入那喧嚣人间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原标题:《周恒祥:倚床闲读》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史佳林 金晶
来源:作者:周恒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