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企业家杂志微博
不要过于纠结市场大小,以及变大还是变小,只要把核心质量做好,稳步地把事情做好,患者会用脚投票的。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张文静
编辑|米娜
图片来源|受访者
吴启楠一身浅色休闲装,身形挺拔,步履轻快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他热爱运动,关注自己的健康数据,但工作原因,每天的睡眠时间不多。“相比个人健康,我更关心公司健康。”他笑道。这是他创业的第10年,看起来状态不错。
吴启楠今年43岁,出生于广东省汕头市,创业前的履历就已经足够漂亮——以一级荣誉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经济学本科,第一份工作在瑞银集团伦敦总部,后在全球顶尖投资机构黑石集团工作十年,参与创立了黑石亚洲和大中华区的投资业务,32岁那年成为黑石最年轻的董事总经理之一,但两周后,他递交了辞职信。
那是2016年。同年,他与中国香港前财政司司长梁锦松创立新风天域,投身医疗健康领域创业。过去十年间,他掌舵的新风天域不仅完成了对和睦家医疗的收购,更构建了包括医疗(和睦家医疗、Heal Medical、香港综合肿瘤中心IOC)、居家护理(易得康医疗)、康复(顾连医疗)、健康保险(柏盛健康、柏泰健康)、生命科学(新风新研)以及医疗人工智能(AMU AI)等全生命周期服务网络。
谁能想到,如此庞大、复杂的医疗版图,最初来自于一个年轻人的“头脑发热”?
辞职的时候,吴启楠唯一确定的是自己要创业,但做什么,并没有想好。放弃一份高薪、体面、稳定的工作,他担忧、茫然,那段时间,他经常与老领导梁锦松交流,当时梁已离开黑石多年。
“我也没有创过业,要不跟你一起试一下?”梁锦松对吴启楠说。那年,梁锦松66岁。吴启楠知道他的“潜台词”:年轻人容易犯错,创业风险太大,两人一起创业可以分担风险,自己也可以提供一些指导。
吴启楠最初的想法非常简单,做养老。在黑石工作时,他看到中国老龄化进程在加速,社会结构和医疗系统发生巨变。而在他身边,就有一位97岁高龄的奶奶,当时全家人都在发愁,如何让奶奶的晚年过得既安稳又有幸福感。他想,或许可以做一家企业。
一开始,他计划在上海建养老中心,但调研后发现不可行。首先,投入太大,资金不足。其次,在中国,但凡有条件,人们还是更愿意让老人留在家里养老。他决定改变方式,做一家居家养老公司。
当时国家开始推行“9073”养老模式,即90%的老人居家养老、7%在社区养老、3%在机构养老。上海徐汇区是全国试点区域之一,吴启楠和团队在徐汇斜土路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写了一份可行性报告,获得批准后就开始做起来。业务内容包括基础护理、伤口护理、导尿管、心理辅导、低风险的慢性病居家管理、居家康复等。
吴启楠透露,现在他们在全国范围内每天要服务近10万人,其中,仅上海就有3万人。这意味着,大量宝贵的医疗资源可以被节省。复旦大学的一份研究测算显示,每投入约1元居家护理,可对应节省约8.6元的医保基金支出。此外,居家医疗使在入院率降低60%。
上门护理业务跑起来后,吴启楠把目光瞄向了医院。研究后,他发现,中国并不缺好医院,缺的是高质量的康复医疗系统。
中国医院大多以临床为主,但事实上临床、康复在治疗全周期中同样重要。“我们看过很多统计数据,发现病人在大手术后如不做康复,仅6%的人可以恢复到术前功能。”吴启楠告诉《中国企业家》。他开始思考进入康复领域。在他的定位中,康复医院是“患者躺着进来、走着出去的医院”。
恰巧他在黑石时的几位老同事在创业,也有做康复医院的想法,于是加入新风天域,一起创业。截至目前,他们在全国开了20家康复医院。
上门护理、康复等业务的成功,给了吴启楠巨大的信心,他终于决定切入临床。“那时好像有一种直觉,觉得我们应该向更核心的领域走。”
他在临床领域的探索是从开诊所开始的,这是一个低风险的起点,需要的投资相对较少。然而他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临床医疗机构的成功要素复杂且苛刻,需要优良的医疗和护理团队、综合的科室服务、严格的临床质量和安全标准、良好的声誉、覆盖从影像到药房的全方位IT系统,以及好的地点等。很快,他失败了,将诊所关闭,所有的投资打了水漂。
他后来反省这次的失败,认为“需要有更大的决心和更长期的心态,需要非常优秀的团队,并且要有一定的规模,有规模效应才能够成功。”同时他仍然认为这个行业仍存在很多需求,如特需病人、国际病人、慢性病患者等的需求,创新治疗的需求,肿瘤病人对新药的需求,以及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需求等。要满足这些需求,必须要多机构联动。因此,诊所失败后,他不仅没放弃,反而心心念念想建一家国际化医院。
当时市场上已经有和睦家,竞争力强,且拥有不错的口碑。吴启楠认为,要建国际医院,无论如何都难与和睦家竞争。于是,他选择了深圳——和睦家当时唯一未布局的一线城市就是这里,且借着建设粤港澳大湾区政策的东风,在制度、新药研发、人才流动等方面拥有较大创新空间。
2019年,新风天域通过招拍挂,从华润集团手中拍下深圳市中心一家医院建筑——深圳三九医院。吴启楠坦言,那是一次大胆的举动。他们计划建造一座28层高的综合医院,但既没有团队,也没有运营和建造如此复杂医疗机构的经验。
幸运的是,同年和睦家的股东考虑出售,在吴启楠的主导下,新风天域发起了当时中国最大的医疗并购,并于2019年12月成功完成了对和睦家医疗集团的收购。
接管和睦家后,他们合并两家公司的运营能力,将和睦家医疗体系从6家医院扩展至11家医院,并创立香港希愈医疗、收购香港综合肿瘤中心,将业务延伸到香港。
三年前,为了打造全流程医疗服务闭环,吴启楠又创立柏盛健康,打造了一个健康保险平台。一年前,他开始推动集团向“医疗+生命科学”机构转型,为此成立临床CRO(合同研究组织,为制药、医疗器械公司提供全方位临床研究服务的专业机构)平台新风新研。
过去十年间,新风天域的医疗版图上,几乎每12至18个月就会嵌入一块崭新的业务拼图——从居家护理到康复医院,从综合医疗到健康保险,从生命科学到刚刚创立的新风医疗科技Meditech,这些拼图最终构建出全生命周期的服务体系。到今天,其复杂程度已经远超吴启楠最初的想象,他称“这是跟着时代浪潮和机会走出来的路”。2025年,新风天域全集团收入约为70亿元,其中和睦家医疗收入约为41亿元。
而相比医疗平台的布局,市场更多的目光则聚焦在和睦家医疗上。外界好奇的是,这位由投行跨界而来的年轻创业者会如何重塑中国高端医疗服务?会怎样改造和睦家,带领其重回健康增长轨道?又将如何带领和睦家在巨变中探索前行?
围绕这些话题,6月27日,《中国企业家》专访了新风天域联合创始人兼CEO、和睦家医疗CEO吴启楠,以下为对话内容(有删减):
系统范式性改变
《中国企业家》:您在其他场合提到过平台与体系建设,怎么理解?您心目中理想的医疗平台是什么样的?
吴启楠:我们在做的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医院,而是一个高质量的医疗和生命科学系统。我们也是目前少数跨越临床、康复,跨越院内、院外,跨越保险、医疗,跨越治病、研发的医疗机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种理念?我认为高质量的医疗已经超越诊室了。我们不仅需要在院内照顾好病人,在入院前就要服务好并了解他们。很多疾病,早预防、早发现,往往能够降低发病几率或发病程度。此外,院后的长期照顾、持续的管理随访也非常重要。
我们做的每个平台和公司,都是为了构建一个覆盖全生命周期的服务网络,在每个生命周期内都能提供针对性的服务。
我认为,全世界医疗系统正在发生范式性改变。以前的医疗系统,我们称为单次性的治疗系统,生一次病、看一次医生。在整个系统中,收费、管理模式、医生乃至所有工作人员,都是以治一次病为核心。
但这种模式正在发生变化,未来我们可能会从单次性的治疗系统转变为持续性的治疗系统。从早期亚健康到生病治疗,到康复,再到居家护理,都是一条线,且数据互联,包括临床与非临床数据的互联、院内与院外数据的互联、家庭医生与临床专科医生数据的互联。况且有了AI,数据互联的势能会叠加,带来倍数型的增长。
我相信人可以活到120岁,怎样实现?一是要有很强的“武器”,就是前沿的治疗方案;二是精准医疗。
精准医疗要如何做?早期发现、早期治疗,家庭医生7×24小时在线。现在我们的病人会戴上一些监测健康状况的穿戴设备。检查,除了疾病检查,还包括炎症、肠道菌群、早期认知、骨骼等整套型的360度健康管理。只有这种无处不在的医疗,才能让人们实现活到120岁的愿望。
这是我们正在做的一些尝试,也希望可以为医疗系统带来一些创新和贡献。
做深做强
《中国企业家》:接手和睦家后,您主要做了哪些工作?
吴启楠:我们收购和睦家时,和睦家的布局很广,在无锡、南京、青岛都有布局,还在研究去杭州、成都。我们收购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集中化。
今天的和睦家虽然规模更大,但布局范围小了很多,目前只在北京、上海及粤港澳大湾区有医院。为什么?
和睦家与居家医疗、康复医院不同。目前,我们在全国有20家康复医院,目标是要建200家;居家医疗业务,现在一天服务10万人,目标是500万人。它们是可以规模化的,哪里都可以去,包括健康保险也是类似的。
但作为核心医疗的和睦家,高度比广度更重要。收购和睦家后,我就提出一个概念——“1+X”,“1”为综合医院,“X”包括专科医院等。我们在一个区域内建更多医院,形成“1+X”的格局,这就意味着在我们要在现有区域内做深做强,而不是做得更广。
以北京为例,收购时和睦家在北京仅一家医院,现在已有一家综合性医院、一家三级妇女儿童医院、一家康复医院,还有一家新开的以肿瘤和心脑血管疾病为主的医院,并正在建设一家更大的三级研究型医院。
未来的“1+X”,实际上就是一个大综合医院,有心脏中心、骨科中心、运动医学、肿瘤中心、妇产医院等,构成一个多模态的体系。
所以,我们接手和睦家后,布局的城市数量少了很多,但每个城市可能会建5至10家医院。未来现有医院可能会融合,也可能会建更大的单体医院,因为这样有规模效应、有学术高度,各专科可以相互协同。这是我们做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疾病平台的转变。
和睦家早期以妇产科为主,我们收购时,妇产科的收入占比达到了百分之三四十。这几年,妇产科收入没有下降,但占总收入的比重降到了10%。现在最大的科室是肿瘤科,收入占比接近20%。肿瘤中心、脑健康中心、泌尿科、骨科、运动医学、呼吸科、乳腺外科、普外科等都成为医院的核心科室,医院综合能力更强。
此外,AI、线上线下诊疗得到了发展,尤其AI,现在一线医护和中台服务工作人员都在使用Agent协助写病历、早期准备、随访等。
第三件事,是临床与管理并行发展。
一家医疗机构在成长过程中,往往会出现的一个问题是,或医疗太重,或管理太重。我管理和睦家后,推行双重管理,即以医疗、医生为核心,管理并重的一种管理模式。
现在和睦家的主要管理层,既有医疗、临床背景的,也有管理背景的,两者相互配合、支持。对于医院的长期发展来说,这是一种更稳健的管理模式。
这几年,和睦家发生了很大变化,规模和运营效率上都有较大提升,财务状况已经非常健康了。
《中国企业家》:运营效率的提升来自哪些方面?
吴启楠:第一,规模。收购和睦家时,和睦家的规模是十几亿元,到去年收入约为41亿元。医疗机构固定成本很高,随着规模的提升,固定成本被摊薄,规模效应逐渐增强。
第二,我们以患者的口碑为主,营销费用很低,这也是长期的优秀服务所带来的。
第三,长期患者增多。我们去年开始推行的会员模式及AI应用,所带来的服务体验和效率的提升,都让愿意下次还选择我们的患者在增加。
医疗、管理并行
《中国企业家》:您提到医疗与管理并行,能否详细谈谈?
吴启楠:很多临床背景出身的院长可能对医疗的管控非常好,但整体运营上爬坡缓慢;有些院长非临床背景出身,擅长业务管理,但对医疗更深层次的细节把控需要时间。
和睦家现在推行双线并行的管理模式,基本上每个医院院区或大区,都由两位管理者共同管理和决策,一位来自医疗行业,具有临床背景,另一位具有行政背景,更偏向经营、行政管理。集团层面同样如此,除了我,还有一位COO(首席运营官)和一位CMO(首席医疗官)。
共同管理可以让决策更具系统性思维,也能更好地实现平衡,是一种更平稳的管理模式。同时,这也是我们培养人才的一个重要机制,能快速、平稳地培养出更多管理人才。
《中国企业家》:什么时候开始推行并行机制的?
吴启楠:在我们去美国梅奥诊所学习了之后,自己还尝试了很久,真正推行是在两年半以前。
这个机制是从梅奥诊所学来的,这家具有100多年历史的医院就是这么做的。当然,我们不是完全复制,而是根据自身发展阶段及国内监管等各方面情况做了很多调整。
《中国企业家》:和睦家从妇产为主转向肿瘤、脑健康、心脑血管等,有哪些考虑因素?
吴启楠:人口结构的变化是核心因素之一,这是无法避免的。疾病负担也是一个重要考虑因素,未来妇产类的疾病负担会持平,甚至可能会减少。
在一个社会里,老年人越多,疾病负担越大。很多病,如心脑血管、脑健康、肿瘤等,都与年纪大有关。如果我们要做一家优秀的医疗机构,就必须要发展疾病负担重的领域,否则会被抛弃,但这些都需要长期的规划。
《中国企业家》:这些都是重投入的领域?
吴启楠:只要是以长期的心态投入,就不重。做医疗要坚持的一点,就是长期心态,你要思考10年、20年后的事情。我们建一家医院,不是为今天而建的,要想到10年后。世界会变化,技术会进步,10年后的世界可能是细胞和基因治疗的世界,可能是肿瘤疫苗的世界……
我们为什么每一两年就会成立一个新平台、新公司?因为要先培育。以肿瘤中心为例,我们几年前就开始培育,首先要做好肿瘤全方位管理,所以AI投资很大,还要做早筛、做新药、做临床研究,要有实力强大的外科、内科,有好的专家……
我们像建大楼一样,一点一点把基础打好,慢慢把肿瘤中心建起来。看似投入重、慢,但现在肿瘤中心成为发展最快的板块,而且反过来会带动其他科室发展。
《中国企业家》:未来新风天域还会在哪些方面重点投入?
吴启楠:创新治疗设备和人才,肯定是我们接下来需要重点投资的。
我现在花很多时间思考的一个问题是,怎样把最好的人才吸引过来、怎样为他们搭建平台。为什么我们现在要布局生命科学、做创新药研发,举办各种国际学术交流会议,推动AI应用?因为科研创新、国际交流等对于临床人才来说,具有很高的软性价值。
《中国企业家》:这两年外部环境对和睦家有影响吗?
吴启楠:从同店收入和门诊量等数据看,和睦家这几年都有不错的发展。市场是不是在变大?坦白说,我没有非常可靠的数据,但可以看到的是,不止和睦家,我们的同行,我指的是用心在做医疗的同行、那些真正有质量且严肃的医疗机构,包括公立医院特需部等,大部分都在增长。从数据来看,需求是在提升的。
我认为需求永远都在,前提是有高质量的供应。长远来看,这个市场一定要有多元化的支付体系和服务体系,才能满足老百姓对多元化、高质量生活的需求。
《中国企业家》:现在很多公立医院都在做特需部、国际部,您有压力吗?
吴启楠:我相信一个健康的市场需要百花齐放。
公立医院做特需部、国际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而且越来越多公立医院在做,这是好事。这几年高质量的私立医院数量在减少,但做得好的反而会做得更好。
没有竞争的市场不是健康的市场,高质量的供给者共同学习、良性竞争,这是市场健康发展的一个重要前提。公立医院做特需部、国际部,做得很好,也“卷”到我们了。我说的“卷”是健康的“卷”。我们天天在思考,怎样把服务做得更好,要发展什么创新治疗,怎样加快使用新技术、做好研究等。
高质量的供应有利于市场发展。相比5年前,我更看好今天的市场环境,监督力度也更强。在同一个行业,只要有一家口碑不好,大家都会受到影响,如果大家都高质量发展,市场会更大。比如,现在的国际医疗部,吸引了很多外国患者,这就是新的市场。
所以我个人觉得,不要过于纠结市场大小,以及变大还是变小,只要把核心质量做好,稳步地把事情做好,患者会用脚投票的。
All in AI
《中国企业家》:您在2023年提出“All in AI”,当时看到了什么?
吴启楠:我觉得AI让我看到了希望。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从现实条件来看,我们的想法很“宏伟”。举个例子,诊前医生要提前做准备、诊后要做随访等,每个医生都知道这些很重要,但要做到很难。
医疗是一个非常难的行业。第一,很多动作都是非标的。第二,很多工作都需要紧密配合,比如手术与麻醉、治疗与康复等,中间的对接非常碎片化。第三,医疗人才匮乏,好的医生门口永远排着长长的队。
在这样的现实环境下,我们还要去推那么多理念、想法,非常难。但AI能够为我们正在做的事情赋能,包括帮助医生解决很多日常问题,让人去做更多人性化的事情。我们希望让AI成为医生的助理小团队,把医生从繁杂且耗时的事情中解放出来,比如写病例,诊前整理病例、了解患者信息等准备工作,及诊后的随访工作等。
这些只是其中的一个场景。“All in AI”就是要让AI融入所有细分场景,那可能是成千上万个场景,现在我们有上百个Agent(智能体)来做不同的事。
所以,AI是必须毫无保留地去做的一件事,它有清晰的经济杠杆、质量杠杆的作用。难的是,怎样找到好的人才,快速做好这件事。事实上,前期的变革管理,是更大的挑战。
《中国企业家》:你们是怎么“All in”的?进展、效果如何?
吴启楠:现在已经全院都在“跑”Agent(智能体)了。我们努力在做的有三件事。
第一,我作为一号位,全力推行AI。我除了要思考,还要跟很多优秀的行业人士学习,再从上往下推动。
第二,让临床团队加入进来。我们所有AI产品都是临床团队和AI团队一起深度开发的,其实临床医生才是真正的产品经理。
我刚刚说的都是“从上到下”,第三件事是“从下到上”。
我们经常举办黑客松活动。大家集中在一起,从零开始开发一个软件。一个团队大约三四个人,有院长、主任,也有年轻人,不同团队相互比赛。
这个活动最重要的作用是,让大家知道,不需要懂技术、代码就可以快速把所需的软件做出来。我想让他们感受到,他们才是自己产品的产品经理,而且不需要去找AI团队、抢资源来做自己产品,一个小团队就能做好。
此外,我们把超级个体放在各个医院。现在我们很多新AI技术平台是基层发起的,且没有IT团队介入。比如,广州和睦家由基层发起做了一个肿瘤管理的AI平台,平台以病人为中心,管理细腻了很多。
让大家做自己的产品经理,主动、自发地创新,这是我认为经过两三年努力,我们所取得的一个较好的阶段性成果。
《中国企业家》:有了AI之后,医生的价值是什么?
吴启楠:做医生的事情。我认为,至少三五年内,AI不会取代医生。
医疗要有温度。我们在做的AI化,是在解放医生的双手,让医生可以专注在病人身上,那是有温度的。
而且很多治疗路径不是确定的,需要根据证据链进行判断,我认为这也是AI暂时无法做到的。但AI可以帮助呈现证据、信息,便于病人和医生一起共同做决策。
持续创新
《中国企业家》:您认为您给和睦家带来了什么新的价值?
吴启楠:和睦家有很多很好的文化、理念,比如以患者为中心、尊重临床、做长期高质量的事情等。
我们在和睦家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尊重和睦家的文化、尊重医疗。但整体环境和患者需求都在发生巨大变化,所以我们也要做一些创新方面的调整。
坦白说,在过去几十年里,和睦家在中国是相对成功的,但未来要继续成功,非常考验我们。我们要思考很多问题,比如,患者需求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曾经以妇产科为主的和睦家,现在如何用同样的理念照顾好肿瘤等其他疾病患者?过去和睦家有很多外国医生,现在还有中国医生,文化怎么融合?以前客户以外国病人为主,现在80%的客户是中国人,怎样适应这种变化?面对公立医院特需部的竞争、互联网平台的入局,怎样做好服务的叠加、模式的快速迭代?
所以,在和睦家,我一直努力在做的是,保留和睦家本身的文化理念,同时加快创新。
《中国企业家》:在这个过程中,您如何应对对个人的挑战?
吴启楠:首先我很喜欢做这个工作,我天天都在“异想天开”——这个模式会怎么改变?AI会如何创新?怎样把肿瘤治疗服务发展得更完善……
我在努力推动模式的创新和改变。公司很多创新项目都是我亲自带的,除日常管理外,我最享受的工作就是带新项目,尤其在项目早期、最难的时候,我会花很多时间。
《中国企业家》:现在在带的项目是什么?
吴启楠:现在AI项目就是我在管,我也会花很多时间,全力支持新业务的发展——比如,肿瘤中心,以及脑健康中心的阿尔茨海默症项目等;保险公司是我跟同事们一起从零建立起来的;生命科学板块的第一个同事是我招募的;建立肿瘤中心时,我也会全力去说服、招募这些医生。从0到1的那些工作是我比较关注的,也是会花更多时间去做的。
往往第一步是最难的,需要CEO或者创始人亲自去推。最艰难的时候,我肯定都在,因为这是最需要我发挥力量的时候。走过最初的那段路之后,我就会放手交给同事们去做。
《中国企业家》:相当于您在持续不断地创业?
吴启楠:对,我觉得我们还是一家创业公司。
《中国企业家》:您带新项目的方式是什么?
吴启楠:第一,宏观方向的把控。第二,我会找一些年轻人跟我一起干,这也是带年轻人的一个重要过程。第三,在医疗行业创新是很难的,我会把着力点放在最需要改变大家思路的工作上,等上了轨道,更多的是给予资源支持,我可能就去推下一个创新项目了。另外,改革性的工作,比如薪酬改革、肿瘤业务改革等,我会花更多时间。
我全力支持新项目,一方面是因为便于协调资源,更重要的是,方便由我来承担责任。创新与风险并存,有我在前面顶着,团队不会束手束脚。
当然,我也会在风险上把关。我了解公司所能承受的底线,知道投入到什么程度不能再继续了。但在这个前提下,我会尽量给团队创造一个氛围,让他们放开手脚去做事。
即使创新失败也没关系,我们内部有赛马机制。比如家庭医生项目,和睦家在做,柏盛健康也在做,不同团队间竞争,如果没成功,团队还可以去做其他事情。
《中国企业家》:你们的赛马,似乎不太激烈?
吴启楠:我觉得平衡很重要,我不太想营造一种过于激烈的赛马氛围。要有竞争,但也要保留一定的空间,团队既要有适度的紧张,也要有成就感。赛马太激烈,他们过于焦虑,会抑制创造力,但又不能没有竞争。
《中国企业家》:相比投资,您觉得自己更适合创业吗?
吴启楠:肯定的。我更希望能做更多摸得着、碰得着的事情,我的性格也更适合做这些。
《中国企业家》:您觉得自己是什么性格的人?
吴启楠:第一,我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第二,坦白说,在黑石多年的工作经历让我对数字很敏感。第三,我是一个比较有耐心的人。我会做三年、五年、十年的长期规划,我更愿意看得更远一些。第四,我并不特别强势,属于刚柔并济,会在两者间寻找平衡。
《中国企业家》:对您来说,现在最需要解决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吴启楠:那就多了。人才肯定是我当下最关注一件事。我其实并不希望管理层全都是空降的,更希望是在公司里慢慢成长起来的。
根据我个人的经验,认识一段时间,一起打过仗,或者一起失败过的人,往往是最合适的。而且我觉得努力比任何特质都重要,EQ(情商)比IQ(智商)更重要,系统化思维、价值观比聪明更重要,但这样的人往往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磨练。
关于人才,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好的人,然后是让对的人做对的事,接下来就是培养下一阶段的人。
第二件事就是持续创新。推动医疗创新很难,这是我给自己定的历史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