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最高人民检察院

7月，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腹地，行驶中的越野车猛地一沉，泥浆瞬间漫过轮胎。发动机嘶吼着空转，车身在泥泞中不断下陷。“快！拿铁锹、拖车绳！”民警闹布多杰喊道。同行的检察官毫不犹豫，即刻卷起裤腿，跳进冰冷刺骨的沼泽开展救援。

折腾了近一个小时，车终于被拖了出来。闹布多杰擦了把汗，露出一丝苦笑：“这是巡山的家常便饭。陷车、捞车、再陷车、再捞车，往复循环的巡山之路，每一步都挑战人类生命极限。”

这是记者跟随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公安局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民警和治多县、曲麻莱县检察院检察官巡山时发生的一幕。时值盛夏，虽是可可西里一年中最暖的季节，腹地气温却仍在零度区间浮动。这次巡山的任务，是开展生态环境公益诉讼巡回检察中的线索摸排工作。

给野生动物装红绿灯

人类的“温柔越界”

清晨6点，我们从治多县出发，沿国道一路向西。沿途雪峰连绵、冰川静卧，藏羚羊群在草丛间从容觅食。这片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含氧量不足海平面五成的高原土地，既是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的核心区域，也是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等珍稀高原野生动物的天然庇护所。

索南达杰保护站，海拔4479米，是可可西里最早建立的保护站，也是此次巡山的第一站。站里有一座特殊的藏羚羊“幼儿园”，几只小藏羚羊探头探脑，毛色棕黄，眼睛黑亮。

“这些小家伙，都是迁徙途中落单、受伤或者失去母羊照料的幼崽。”生态管护员洛周旺索一边调配奶粉，一边介绍。对于每一只被救助的小生命，队员们轮流当“专职奶爸”，每隔三四个小时喂一次奶，全天候悉心照料。救助初期是最难熬的阶段，陌生环境让幼羚极度缺乏安全感，整夜叫唤，队员们便轮流抱着、哄着，一抱就是一整夜。

“这些年从‘幼儿园’毕业回归野外的小羊有几十只了。如今巡山途中，每每望见迁徙的藏羚羊群跑过，我总忍不住想，里面说不定就有我们亲手喂大的一只。这些小家伙，就是可可西里的未来。”洛周旺索说。

青海省治多县检察院检察官向“藏羚羊迁徙护航警务站”民警了解藏羚羊迁徙和周边生态环境保护情况。

如果说救助站是对自然的一次“温柔越界”，那么五道梁警务站守护的，则是一条更宏大的“产崽通道”。每年5月至8月，数万只雌性藏羚羊从越冬地出发，集群穿越青藏公路，奔赴可可西里腹地卓乃湖、太阳湖一带产崽。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五道梁警务站。民警才仁闹布说，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设立季节性帐篷警务室，结合当前藏羚羊迁徙监测，开展临时交通管制、同步落实24小时驻勤值守、一线实战练兵、生态执法管控等工作。

“给野生动物装红绿灯，我们可能是全世界第一个。”才仁闹布按下遥控器，远处青藏公路上的信号灯变红，双向车流缓缓停下。通过望远镜画面可以清晰地看到，藏羚羊群在头羊的带领下，迟疑、试探，最终快速穿过公路。待最后一只羊消失在草原深处，信号灯切换为绿色，车流恢复。

才仁闹布说：“高原环境恶劣、天敌众多，藏羚羊幼崽自然成活率仅两三成，狼、棕熊、金雕等都是它们的天敌。对于自然优胜劣汰的规律，我们绝不干预，但遇到落单受伤的个体会及时施助，就当是人类的一次‘温柔越界’吧。”

正说话间，晴空变脸，暴雨裹着冰雹，气温骤降至零下。即便裹上最厚的棉衣，刺骨的冷仍无孔不入。晚上9点，风雨过后，天际挂起一道绚烂的彩虹。才仁闹布用喷灯点燃篝火，火光照亮他黝黑的脸。

“我小孩今年10岁。每次进山前，他都会叮嘱我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我问他爸爸去干什么，他说：‘爸爸要去保护藏羚羊。’就这一句，让我扎根高原、坚守岗位的信念愈发坚定。”他拨了拨篝火，“老一辈人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完成了可可西里的保护事业，到我们这一辈，条件已经比他们好太多了。我们更应该去完成他们未竟的守护使命。”

挺进“千湖之地”

生死与信念的考验

次日，考验才真正开始。车队离开公路，驶向可可西里腹地。

“可可西里是‘千湖之地’，进到腹地要经历沙地、沼泽、湖泊，得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到达核心区域。”闹布多杰话音刚落，头车便再次陷进了泥沼。类似的陷车我们已不陌生，但接二连三的折腾，让每一个人精疲力竭。

治多县检察院政治部主任尼玛一边拧着裤腿上的泥水，一边喘着粗气说：“看了现场才知道你们平时多不容易。生态环境损害一旦发生，取证稍纵即逝，我们早一步介入，就能多固定一份证据。”

在闹布多杰看来，陷车抢修不过是巡山路上最平常的插曲。他回忆起去年夏天的那次生死考验——连降暴雨，河水暴涨，他和队员们被困在河对岸整整一周。“燃油即将耗尽，补给也濒临断绝。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救援队。但我们也没那么害怕，因为坚信战友一定会来找我们。”他望着远处的雪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巡山队员的情谊最牢靠，就像野牦牛一般坚韧刚毅、牢不可破。”

在可可西里的6个保护站中，海拔接近5400米的太阳湖保护站地势最高。这里是杰桑·索南达杰牺牲的地方，湖边立着他的墓碑。

“每次到太阳湖，巡山队员一定要来祭奠。”才仁闹布说，“作为治多人，我接过了他的枪，就必定用我的一生守护好可可西里的一草一木、一兽一禽。”他向我们讲述了老巡山队员扎多的感人往事：当年五道梁还没有公路，扎多独自在一个临时瞭望塔上守了两个月，几乎快断粮，就靠着青稞面维持，最后几日甚至每天只吃一顿。“听着他们的故事，感受着现在的宁静，我心里种下了一棵树，那是先辈们勇敢、无私奉献的信念。我无数次预想过自己也面临那样的危险，但我绝不害怕。”

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副局长嘎玛才旦，已扎根这片高原热土29年。他经历过这片土地最黑暗的岁月。上世纪90年代，藏羚羊绒制品“沙图什”在国际黑市上被炒到天价，一条用藏羚羊绒织成的披肩可以卖到数万美元。巨额利润驱动下，盗猎分子蜂拥而至，对藏羚羊展开疯狂屠杀。

“1997年我刚来的时候，在山里一天能抓获好几拨盗猎分子。有时候抓了两拨，警力就不够了，还能看到盗猎分子的车灯在远处继续追猎，我们却无能为力。”嘎玛才旦描述的场景令人窒息：盗猎团伙白天先查看藏羚羊栖息地，晚上实施围猎。羊群被强光灯震慑，四散奔逃，随即遭到猎枪无序扫射。一个盗猎团伙一晚上就能猎杀几百只。成百上千张剥下来的羊皮，被随意丢弃在荒野上，血水染红了冻土。那时候，公安局的第一要务是“反两盗”——打击非法盗猎和非法盗采。“我们就是真枪实弹、直面凶险。那几年是保护工作最艰苦、最凶险的岁月，有的战友永远留在了这片高原，没能平安归来。”嘎玛才旦语气沉重。

创造奇迹

藏羚羊种群数量

从最低时不足2万只恢复到7万余只

第三天清晨，我们从海拔近5000米的宿营地醒来。远处，一群藏野驴在晨光中悠然觅食，几只藏羚羊在山坡上跳跃。

“2009年以后，可可西里本辖区内再没有听到盗猎枪声。”才仁闹布说，“将近17年了，藏羚羊从濒危变为近危，在可可西里地区的藏羚羊种群数量从最低时的不足2万只恢复到7万余只。”这是一个用生命换来的数字。

但枪声消失之后，战场并未消失。“盗猎野牦牛牛犊，是这几年冒出来的新型犯罪。”曲麻莱县检察院副检察长扎西才仁介绍，不法分子为“改良”家养牦牛基因，盗猎野牦牛牛犊。野牦牛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直接抓捕幼崽驯养繁殖属于严厉禁止的违法行为。2025年，曲麻莱片区还发生了一起用无人机追猎野生马麝的案件——无人机上绑着利箭，发现目标后直接从高空射杀。

“犯罪手段在更新迭代，我们的防范手段也必须跟上去。”嘎玛才旦说。更大的挑战来自非法穿越。在越野爱好者的圈子里，一条被称为“N35”的线路声名鹊起，它穿越新疆阿尔金山、青海可可西里和西藏羌塘三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

“那条路已经被走成了‘高速公路’，寸草不生，到处是垃圾。车辙压过的痕迹，在冻土上永远消失不了。”嘎玛才旦的语气中透着愤怒和痛心，“这些人来猎奇的时候，践踏的是我们苦心经营30多年的保护成果。”

“可可西里地域辽阔、海拔高、全域无成熟道路。每一次现场勘查都需要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有些地方即便抵达也难以精准固定违法证据。”治多县检察院第二检察部主任井含蓉道出工作困境，“特别是非法采矿、非法盗猎野生动物等案件，普遍存在鉴定难、成本高的问题，单案生态环境损害评估费高达十几万元，有资质的鉴定机构稀缺，严重制约案件办理质效。”

在可可西里腹地，青海省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五道梁派出所民警与治多县检察院检察官仔细辨认地面上的车辙印，排查非法穿越痕迹。

法治的力量正在汇聚。今年1月，国家公园法施行，对非法穿越核心保护区的处罚力度大幅加大。“今年局里处理了一起非法穿越案件，对当事人处以80万元的罚款，重罚的震慑效果很明显。”嘎玛才旦说，在生态环境法典实施后，这部大部头的法典会为青藏高原生态安全屏障提供更有力、更坚实的法治支撑。

在一次次陷车、捞车的泥泞里，检察官们的脚步也越来越坚定。去格尔木的路上，检察官向记者介绍了公益诉讼在生态环境保护中的独特作用：“对于破坏高原生态环境的违法行为，我们坚持刑事追责与民事公益诉讼双向发力，在追究当事人刑事责任的同时，依法追偿生态环境修复费用，让违法者为生态环境损害‘买单’。这个震慑效果，比单纯罚款要大得多。”他举例说，索南达杰纪念碑周边的环境整治，就是检察机关发出检察建议后推动的，最终协调了200万元资金，完成区域生态环境修复与景观提升。

曲麻莱县检察院检察官补充道：“我们正在与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探索建立‘检警协作’常态化机制。一旦发生破坏生态环境的刑事案件，我们能在第一时间介入，引导侦查取证，同步审查证据。对于盗猎野牦牛牛犊、无人机追猎这类新型犯罪，我们也在研究更精准的公诉策略。”

离开可可西里那天，车窗外，一群藏羚羊正穿过草原。远处青藏铁路上，一列火车缓缓驶过。大国工程与高原精灵同框，工业文明与自然生态在这一刻和谐共存。万山之祖、千湖之地、动物王国、人间净土——这些描述可可西里的词汇，每一个都重若千钧。这片净土的安宁与生机，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有人以生命赴使命、以余生守山河。

（来源：检察日报 全媒体记者：刘亚 马会平 王丽坤 张哲 摄影：全媒体记者 张哲 视频：刘亚 正视工作室 张哲 韩云峰）